塔莉蹲在沐都河边的浅滩上,把脑袋埋进凉水里,甩了甩。水珠溅在灰白色的河滩石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她站起来,抖了抖翅膀,看着南边那道越来越近的山间裂缝。
那就是五峡的入口。断峰隘峡。
河谷清完了。一百二十里,从北到南,一个活口都没留。但塔莉心里清楚,乱峰河谷的那些牛头人部落不过是看门狗。真正拦在路上的,是前面这五道峡谷。
沐都河从北方的雪山上下来,一路向南,在平原上慢吞吞地流了上百里,到了这里突然被群山卡住了脖子。
灰白色的岩层坚硬致密,河水在千万年间硬生生切出了五道狭窄的隘口,像五扇半开的石门,把整条水路锁得死死的。
峡谷不宽,最窄的地方不到二十丈,两岸崖壁陡峭如刀削。任何船只要从这儿过,都得减速、贴边、小心翼翼地绕。而减速的时候,就是最容易被伏击的时候。
但真正的硬骨头不是峡谷本身,是峡谷之间的那四块谷地。
五道峡谷把沐都河切割成了五段,每两段峡谷之间都夹着一片山间谷地。谷地不大,最大的大约四十五里见方,但在这片灰白色的贫瘠群山之中,这是仅有的大面积平整沃土。
这么好的地方,当然不会空着。
一千多年来,四块谷地逐渐被魔化牛头人军阀占据。他们不是乱峰河谷那些零散的小部落,而是真正的割据势力,各自控制峡谷和前面的关隘,麾下少的有两千、多的有三千。
四股势力互不统属,偶尔为争夺草场、水源、矿脉打个头破血流,但是有关隘阻挡,谁也吞不掉谁。
这就是塔莉的突破口。他们不会互相救援。
塔莉第一次在莫拉克斯的军帐里看到五峡地形图时,银龙的爪子在地图上点了四下。“这四个军阀,”他说,“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峡谷是最硬的。都觉得外敌就算打进来,也会先打别人。”
“所以?”
“所以你一个一个打。打第一个的时候,后面三个不会动。打第二个的时候,后面两个不会动。打第三个的时候,最后一个已经在发抖了。”
塔莉当时没说话。现在她蹲在乱峰河谷的南端,看着远处断峰隘峡的入口,心里把这段话又过了一遍。
身后传来脚步声。耶克姆踩着碎石走过来,左膝已经不瘸了。他蹲在塔莉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南看。
“断峰隘峡。”他说。“军阀叫‘铁脊’。麾下两千三百,装备很好,喜欢从崖壁上推石头砸船,为了防备骸骨战帮,他把峡谷正面的城墙修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厚。”
“你怎么知道?”
“狗头人探的。”耶克姆从腰囊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摊开。纸上用炭笔画着断峰隘峡的简易地形,峡谷的走向、城墙的位置、崖壁上的哨点、河道里的暗礁,全标出来了。
“铁脊这个人,脾气暴,但脑子不算笨。他知道自己的峡谷不是五峡里最险的,所以在城墙上花了大功夫。正面硬攻,伤亡不会小。”
塔莉盯着地图看了几息。“他有侧翼吗?”
耶克姆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可能是他的笑。“有。峡谷北口东侧的山脊有一条古栈道,年久失修,他大概觉得没人能走。”他顿了顿,“狗头人能走。”
塔莉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朝南边的峡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耶克姆。”
“在。”
“这次我打正面。你带豺狼人走那条栈道。”
耶克姆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地图折好,塞回腰囊。“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天亮。”塔莉说,“今晚,让狗头人先把栈道摸一遍。”
耶克姆转身走了。塔莉继续往南走,脚下的碎石路渐渐变成了灰白色的岩板。
断峰隘峡的入口就在前方不到两里地,两座陡峭的山峰像两扇半开的石门,灰白色的岩壁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沐都河从石门中间挤过去,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在喘气。
塔莉在距离隘口一里外的一处高地上停下来,蹲下身,望着那道窄缝。
她想起莫拉克斯说过的那句话——“一个一个打。”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腰间的酒壶解下来晃了晃。空了。她骂了一句,把酒壶塞回去。
明天天亮,断峰隘峡。
晨光还没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塔莉已经在高空悬停了半个时辰。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她和两百鹰身女妖的影子投在峡谷里,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她低头往下看,大地精的方阵已经在隘口外两里处列队完毕。
重盾落地,长矛斜指,甲叶紧贴甲叶,连呼吸都压成了同一个节奏。两千人的方阵,从高空看下去只是一块深色的铁板,沉默、厚重、一动不动。
塔莉没有急着下令。
她先看了一眼峡谷两侧的山崖。牛头人已经上去了。深褐色的身躯贴着灰白的岩壁,像一群正在攀爬的熊。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崖顶没有动静,铁脊的哨兵大概还在打盹。
她又看了一眼河道。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七百个鱼人已经沉在河底,半截身子埋进泥沙里,鱼叉抵着河床,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
她最后看了一眼东侧的山脊。那里有一条被荒草和碎石掩埋的古栈道,宽不过三尺,悬在绝壁上。狗头人已经摸过一遍了,说能走。
三百个豺狼人此刻正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往峡谷深处挪。耶克姆走在最前面,短刀咬在嘴里,左膝的旧伤没有再犯。
都就位了。
塔莉张开翅膀,翼膜紧绷。声带振动通过骨骼传导到翼骨上端的共鸣腔,再散出去,不高,但很沉,刚好能压过峡谷里的风。
“全军听令。”
大地精方阵动了。不是冲锋,是走。一步一步,盾牌贴着盾牌,长矛从盾缝里伸出来。甲叶撞击甲叶的声响闷得像远雷,一下,一下,一下。
隘口城墙上,魔化牛头人开始躁动。他们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片缓缓压过来的铁板。有人开始砸胸甲,有人开始吼叫。吼声在峡谷里来回撞,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
塔莉在天空中看到了铁脊。
他站在城头正中央,比周围的牛头人高出整整一个头。甲片是暗灰色的,不是铁的颜色,是石头的颜色,他把自己的甲壳和峡谷的岩石长在了一起。
肩胛骨的位置长着两排骨刺,像两把倒插在背上的锯齿刀。他的竖瞳是暗红色的,浑浊的、充血的红。
铁脊举起手。
“砸。”
投石机响了。磨盘大的石块从城头飞出来,砸向大地精方阵。第一块落在方阵前十步,弹了一下,滚到一边。
第二块落在方阵上空,大地精统领举了一下手,整个方阵同时停了。石头砸在盾阵前三步。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全是这个距离。
不是巧合。大地精统领在第一块石头落地的那一刻就测出了投石机的射程。
铁脊的脸色变了。他能感觉到,他的投石机打不到敌人,敌人的重弩能打到他。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大地精统领举了一下手。
两千张重弩同时上弦。弩箭如雨,压向城头。第一轮齐射,墙垛上就倒下了三十多个魔化牛头人。第二轮齐射,投石机的绳索断了三根。
铁脊暴怒。他抓起身边一根投矛,抡圆了掷出去。投矛带着黑焰,直奔大地精统领。
投矛撞在第一排盾面上,扎了一个洞,卡住了。第二排的重盾立刻补上,把矛尖吞进了铁壳里。大地精统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铁脊第一次感到了不安。不是恐惧,是那种“事情不在掌控之中”的烦躁。
然后山崖上响起了厮杀声。
崖壁上的战斗比隘口惨烈得多。铁脊在山崖缝隙里藏了一支伏兵,魔化牛头人把自己嵌进岩层,用魔气和岩石长在了一起。
当牛头人攀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这些石壁突然裂开了,魔化牛头人从石壁里长出来,身上挂着石屑,眼珠纯黑,拳头石化。
带队的牛头人百夫长被第一拳砸在了胸口。他倒退了三步,吐了一口血沫,拔出战斧。“散!别跟它们比力气!砍腿!”
牛头人们散开了。三五人一组,一人在前吸引注意,两人从侧翼迂回,一人专砍腿。魔化牛头人的上身刀枪不入,但膝盖和脚踝是软的。砍断了就站不住。站住了就笨重。被五六个壮汉围在中间,斧锤齐下,血肉横飞。
崖壁上没有退路。前面是敌人,后面是悬崖。牛头人们把绳索绑在腰上,另一端钉进岩缝里,要么活着打完这一仗,从正面走下去;要么死了,被人拽上去。没有第三条路。
隘口的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铁脊听到了身后的异响。不是厮杀声,是金属摩擦石头的吱呀声,从关内腹地传来。他猛地回头。关内的巨型闸门正在缓缓下降。不是他让人放的。
绞盘的齿轮被卡死了,闸门只降了一半就悬在半空。墙下备用的投石机连着三台,绳索全断了。粮仓方向冒着黑烟,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连救都没法救。
铁脊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地下!”他吼道,“他们在下面!”
但他忘了一件事。这座关隘是古代帝国的工匠修的。工匠在修暗道的时候,会在要害位置预留隐蔽出口。封死的材料和周围的岩壁一模一样,肉眼看不出来。但狗头人不是用肉眼看的。
他们用鼻子闻。千年过去了,封口材料和岩壁的化学成分有了细微的差别,人类闻不出来,卓尔闻不出来,豺狼人也闻不出来,但是偏偏狗头人能。
他们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土,只有眼睛亮得吓人。不炸闸门,只卡齿轮;不烧粮仓,只点引火物。让铁脊的守军想救救不了,想撤撤不动。
铁脊暴怒。他抓起身边一根粗铁柱,抡起来砸向关内腹地。铁柱砸穿了半堵墙,碎石崩了一地,但狗头人早就缩回了地下。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全军总攻。现在。”
塔莉的声音从高空落下。两百只鹰身女妖同时俯冲,箭矢如雨,覆盖了城头每一处垛口。城头的魔化牛头人在箭雨中倒下了一片。
河道里的鱼人同时暴起。水花炸开的声音像一声闷雷,鱼叉从水下刺出,扎穿了临水营地魔化牛头人的小腿。鱼人不上岸,只在水边打,刺一下,退一步。魔化牛头人下不了水,追不上,跑不掉。
大地精的方阵开始加速。步伐从“踏、踏、踏”变成了“踏踏、踏踏、踏踏”。重盾砸在城墙根上,城砖碎了一大片。长矛从盾缝里捅出去,捅进垛口,捅进墙缝。
铁脊冲下了城头。他不能再待在墙上了。他要去堵狗头人钻出来的洞。他刚走到关内腹地,一根石柱从头顶砸下来。不是塌方,是豺狼人从山崖上推下来的。
巨石砸在他身前两步,碎石崩了他一脸。他抬头,看到十几只豺狼人蹲在崖壁上,黄色的竖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打不过。他能把这些豺狼人一个个撕碎,能把那些牛头人一个个砸扁,能把那些鱼人一个个从水里拎出来。但他只有一个人。他的兵被箭射,被叉捅,在地底下被人钻来钻去。没人能帮他。
他一个人,打不赢一场战争。
断峰隘峡的硝烟在正午时分散尽。
塔莉站在城头,翅膀收拢,羽毛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她没受伤。耶克姆从关内腹地走出来,短刀断了半截,左膝上全是泥,但走路没瘸。
“损失。”塔莉说。
“大地精死了一百七,伤了三百多。”耶克姆的声音依然平静,“豺狼人死了不到五十。鱼人死了二十几个。”
“铁脊呢?”
“后院。被石头砸死的。”耶克姆顿了顿,“不是我们砸的。他自己拆墙,墙塌了。”
塔莉沉默了几息。她转头看向南边。断峰隘峡的南口外是一片更宽阔的谷地,风折谷。
塔莉呼出一口气。
“休整三天。”她说,“三天后,进军风折谷。”
没有人应声。但城下的大地精方阵已经开始清理战场,开始搬运伤员,开始在关内腹地扎营。
塔莉从城头一跃而下,翅膀在最后一刻张开,滑向临时营地。
风从沐都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