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它们追上来了,而且数量比两个小时前多了两倍。”
“看来我们的陷阱完全没有起到作用,连放慢这群疯子的脚步都做不到。停止修整,立刻转移!梭伦,你带人前面开路。真该死。”
命令下达的瞬间,一支标准的卓尔侦察小队便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灰白色的芦苇丛,动作干净利落,竟未惊起半点响动。
然而,这片对秩序怀有深重恶意的沼泽,注定不会让他们轻易脱身。
“砰!”
“啊——我的眼睛!”
路边一丛不起眼的灰白相间的巨型蘑菇猛然炸开,孢子烟雾四散。走在队伍中间的两名卓尔捂着脸哀嚎倒地,同时却仍以惊人的反应速度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摆出防御架势。
“闭嘴!这么差劲,是怎么活着从格斗武塔走出来的?”走在队伍前端的戴蒙低声喝骂,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
“放轻松,戴蒙,小伙子们还需要历练。”队长凯诺随手一刀,斩断了一根悄无声息伸过来的、长满吸盘的枯藤,语气满不在乎。
但他的瞳孔却微微收缩——那些被孢子伤到的队员,眼眶周围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灰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向脸颊蔓延。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蘑菇,而是被“朽木老者”菌丝网络污染过的腐孢菌。
“毒素会麻痹视神经,但不会致命。”凯诺迅速判断,从腰囊中摸出两粒暗紫色的解毒丸丢过去。
“嚼碎咽下,用布条蒙住眼睛。接下来的路,靠听觉和嗅觉跟紧队伍。梭伦,加快速度!”
话音刚落,沼泽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咕噜”声,仿佛千百只湿漉漉的鼓槌同时敲击烂泥。
芦苇丛开始成片成片地向两侧倾倒,露出后方灰蒙蒙的水面和翻涌的泥浆——十几个隆起的脊背划开沼泽,正向他们包抄而来。每一道脊背上都排列着惨白色的骨刺,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骨刺魔蟾。
“三点钟方向,五十米,至少十二只。”戴蒙压低身形,双刀交叉在胸前,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紧绷,“队长,它们是从侧面绕过来的,不像偶然路过。”
“当然不是偶然。”凯诺吐掉嘴里嚼了一半的草根,眼神冷了下来。
“老东西透过地下的菌丝把咱们看得一清二楚。既然陷阱没用,那就硬碰硬——
听我口令,等它们跃出泥面的瞬间,所有人向左翼收缩,把第一波冲击留给那片腐木桩。”
他所说的腐木桩,是前方十几步外一片密集的朽木残桩,半截埋在泥中,尖锐如倒刺。骨刺魔蟾体型臃肿、弹跳惊人,但落地后转向迟缓。只要诱使它们撞上木桩阵,就能废掉大半冲击力。
“梭伦,你的人不要停,继续向低语前滩方向探路。”凯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刀柄在掌心转过半圈,“剩下的——跟我给这群蛤蟆开膛。”
凯诺的命令刚落下,泥浆便炸开了。
第一头骨刺魔蟾从沼泽中跃出,那臃肿的身躯在空中舒展开来,竟有牛犊大小。
灰绿色的皮膜上覆着黏滑的脓液,背脊上一排骨刺在昏暗中泛出病态的荧光,像是从腐烂尸体里长出的牙齿。
它张开巨口——那是裂到胸口的、布满倒刺的裂缝,一条紫黑色的长舌闪电般弹射而出,直取最近的一名卓尔。
“左移!”
戴蒙率先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半步,双刀交叉在身前格开那湿滑的长舌,刀锋划过舌面,割出一道浅口,喷溅出的汁液带着浓烈的腐臭,落在芦苇叶上竟滋滋地冒起白烟。剧毒。
那魔蟾落地时砸出一片泥浪,但正如凯诺所料,它笨重的身躯在湿滑的腐木桩间难以立刻转向。它的蹼足踩上一截尖锐的朽木桩,骨刺卡进木缝,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就是现在。
凯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切入魔蟾侧面,手中那把泛着暗紫色泽的卓尔长剑从骨刺间隙精准刺入,贯穿了它的颅底。魔蟾抽搐了两下,四肢僵直地瘫倒,灰白色的血液混着脑浆从伤口涌出。
“别愣着!保持阵型!”
更多的魔蟾跃出了泥面,整整二十余只,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它们落地的沉闷声响成一片,像闷雷滚过沼泽。
凯诺的预判救了他们,大部分魔蟾确实撞向了那片腐木桩阵,骨刺卡在木桩间,一时动弹不得。但也有几头聪明的绕过了障碍,从侧翼扑来。
一名年轻的卓尔斥候,名叫瑞文的,反应稍慢半拍,被一头魔蟾的舌头缠住了脚踝。那舌头的力量大得惊人,瞬间将他拽倒在地,拖向那张裂开的巨口。
“救我——”他的喊声只到一半,戴蒙的弯刀已经斩下。刀光闪过,长舌齐根而断,魔蟾吃痛缩回,瑞文被梭伦一把拖起。但伤口处的皮甲已经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露出下面发黑溃烂的皮肤。
“解毒剂!”梭伦喊道。
凯诺头也不回地从腰间甩出一个小瓶,“敷上,继续走!这里不是停的地方。”
与此同时,沼泽本身也在苏醒。
或许是战斗的动静惊动了更深处的东西,又或许是朽木老者的菌丝网络正在蓄意操纵。
脚下的泥沼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芦苇丛无风自动,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仿佛整片沼泽都在窃笑。
“注意脚下!泥沼里有东西!”梭伦在前面开路,突然一刀斩入泥中。泥浆翻涌,切出一截粗壮的根茎状物体,断口处流出深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浓稠。那根茎吃痛,猛地缩回地下,带起一串泥浪。
凯诺脸色微变。那是朽木老者的菌丝触手,似乎是对手下的无能感到了厌恶,它不再简单地监视,而是已经开始直接干预。
“不要和地下的东西纠缠。”凯诺迅速做出判断,“梭伦,放弃原定路线,向东北方向的高地走。那里地势硬,菌丝伸不上去。”
“可是队长,东北方向是——”
“我知道,是腐鳞鳄的巢区。”凯诺咬牙,“牺牲是必不可少的,走!”
队伍开始变向。戴蒙和另外两名老兵断后,一边退一边在身后撒下银灰色的粉末——卓尔特制的草药。
能在短时间内阻断菌丝网络的感知,虽然效果只有几分钟,但总比一路被直播行踪要好。
剩余那些被木桩困住的魔蟾仍在挣扎,有几头已经挣断了骨刺,拖着残肢从泥里爬了出来。
它们没有立刻追击,而是齐刷刷地昂起头,发出“咕——咕——”的低沉鸣叫。那声音穿透雾气,在沼泽上空回荡。
“它们在叫援军。”戴蒙冷冷道。
“那就让它们叫。”凯诺已经冲到队伍最前方,带头踩进齐膝深的泥沼。这里的芦苇更高更密,几乎盖过头顶,灰白色的芦花在雾气中飘摇,像无数幽灵的指尖。
脚下的泥地确实开始变硬,这是腐烂的植物层层堆积后形成的腐殖层,踩上去如同踩在陈旧的床垫上,微微下陷却又撑得住。
但诡异的是,这里的植物更加活跃。
一根看似枯死的藤蔓猛然弹起,缠住了第二名断后队员,老斥候科尔的手臂。那藤蔓上密密麻麻的吸盘瞬间咬进皮肉,科尔闷哼一声,反手割断藤蔓,但手臂上已经被吸出一排血洞,血液顺着手肘滴落。
紧接着,路边的几丛灰白色蘑菇同时炸开,孢子雾弥漫。好在队员们已经预先蒙上了口鼻,但仍有两人吸入少量,剧烈咳嗽起来。
“撑住!”凯诺的声音穿透混乱,“前面就出了这片芦苇区,我看到了——高地就在两百码外!”
确实,雾气中隐隐浮现出一片隆起的地形,上面长着几株扭曲的光秃枯树,树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血浸透。
那是腐鳞鳄的地盘标志——这些深渊鳄鱼喜欢把自己的猎物体液涂抹在树上,宣告领地。
凯诺回头看了一眼。魔蟾的鸣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远处灰雾中已经出现了更多荧光的骨刺影子。
而地下的菌丝触手也开始了新一轮的搅动,脚下的腐殖层开始像活物一样蠕动起伏。
“梭伦,带三个人先上高地,清场!”凯诺冷静的说出最后一道命令,“剩下的人,给我挡住后面那群蛤蟆。”
他握紧了手中长剑,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
戴蒙点点头,双刀在手,面无表情。科尔和瑞文虽然带着伤,刀锋依然朝外。其他几名年轻的卓尔脸上写满了恐惧,但没有人后退。
身后,整片芦苇丛轰然炸开,十多头骨刺魔蟾同时跃出,张开血盆大口,长舌飞舞。
雾气更浓了。灰白色的世界之中,黑暗精灵的黑色身影和魔蟾荧光的骨刺交错闪动,刀光如月,血溅芦苇。
凯诺深吸一口腐臭的空气,率先迎了上去。
它们蹲在淤泥带对面,腹腔剧烈起伏,灰白色的皮膜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灵蟾昂起头颅,喉部鼓出一个巨大的肉瘤,然后,它猛地将头往下一压,背脊上的骨刺齐刷刷竖了起来。
“嗤——嗤嗤嗤——”
数十道惨白色的影子从魔蟾背部爆射而出,那不是简单的骨刺,而是空心的、末端带有细微倒钩的锥形骨管,飞行时发出尖锐的哨音。
大部分骨刺从卓尔们头顶掠过,钉在高地的枯树干上。但有两根击中了来不及躲闪的科尔,一根贯穿了他的左肩,另一根擦过他的肋侧,带起一蓬血雾。
科尔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想拔掉肩上的骨刺,手指刚碰到刺身,脸色骤变。
从他伤口处开始,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软、塌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刺的另一端泵入他体内。
“别拔!”凯诺冲过来,一刀斩断露在体外的骨刺,但断口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黄绿色的浑浊液体,混着碎肉般的组织块,散发出一股甜腥的腐臭。
那是消化液。骨刺就像一根注射针头,刺入的同时,魔蟾背部的腺囊通过压力将强腐蚀性的消化液泵入猎物体内,从内部溶解肌肉和脏器。
科尔的左肩已经塌下去一块,皮肤下能清晰地看到溶解的空腔。
“梭伦!把医疗包拿过来!”凯诺喊道,同时掏出匕首,果断地沿着科尔肩部的伤口划开一个十字口。
黄绿色的液体和溶解的组织涌了出来,科尔疼得浑身颤抖,但硬是没有叫出声。
梭伦冲上来,将一小瓶深紫色的药剂倒进伤口,这是卓尔法师专门针对深渊生物消化液配制的,倒进去的瞬间冒出大量白烟。
“还能动吗?”凯诺问。
科尔咬着牙,活动了一下手指。“能……但左臂废了。”
“退到枯树后面,负责警戒。”凯诺把他推向高地中央,然后扭头看向对面的魔蟾群,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戴蒙靠过来,低声问:“它们刚才为什么不用这招?从芦苇丛追击的时候,我们都在平地上,那一轮齐射足够把我们全灭。”
凯诺盯着魔蟾群,观察了几息,冷笑一声。“你看它们的背脊。”
戴蒙眯起眼。那些刚刚发射过骨刺的魔蟾,背上的骨刺明显短了一截,新的骨刺正在缓慢地从皮下向外顶,但速度很慢,像是需要积蓄。
而灵蟾旁边的几头体型较小的魔蟾,骨刺已经重新长齐——它们在轮流发射,交替装填。
“这东西耗能极大。”凯诺判断道,“骨刺本身是角质,生长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消化液是它们从沼泽里吞噬腐肉、分解菌丝后储存在背腺里的,用一次就少一次。
在芦苇丛里,它们数量有优势,近身就能解决我们,没必要浪费宝贵的消化液储备。”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灵蟾鼓胀的喉囊上。“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上了高地,它们爬不上来,近身攻击失效,所以才被逼着用远程手段。”
话音刚落,第二批骨刺齐射又来了。这一次,卓尔们有了防备,纷纷躲在枯树和岩石后面。
骨刺钉在树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消化液从空心骨刺的末端缓缓渗出来,顺着树皮往下流,所过之处树皮起泡、剥落,露出焦黑的内层。
瑞文的肩膀被溅上了一滴消化液,皮甲立刻冒烟,他手忙脚乱地割掉那块皮甲,皮肤上已经多了一个指甲盖大的灼伤。
“这玩意儿比魔蟾的舌头毒多了。”瑞文心有余悸。
“梭伦,信号发出去了吗?”凯诺问。
“发出去了,主母那边已经收到。”梭伦握紧弯刀,“但最近的接应队伍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凯诺看了一眼高地下方的魔蟾群,它们停止了齐射,蹲在那里等待骨刺再生。
灵蟾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从沼泽更深处又走出了七八头体型更大的魔蟾,它们的背部骨刺更长更密,颜色不是惨白,而是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泡过。
那是魔蟾族群中的“骨刺老兵”,消化液储量更多,射程更远。
“它们不是在等再生。”戴蒙的声音冷了下来,“它们在集结,准备来一波饱和覆盖。”
凯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手掌按在高地边缘的腐殖岩上。岩石裂缝中渗出泥水,触感冰凉。
他环视了一圈高地,三棵枯树,几块半埋的岩石,三头腐鳞鳄的尸体,以及身后不到两亩的空地。
然后从背后解下一张短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特殊的箭矢,箭头是空心的水晶瓶,里面装着银白色的液体。
那是卓尔法师特制的“菌丝崩解剂”,专克朽木老者的菌丝网络,原本是用来在最坏情况下炸出一条逃生路的。
与此同时,灰白色的雾气翻涌,高地下方,暗红色的骨刺齐刷刷地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