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姆，舰队工程进度如何？”
身披沾满木屑与树脂的厚重皮围裙、獠牙上挂着测量绳的猪头人工匠领队格姆，闻声立即捶胸行礼。他面前，正是亲临河畔船厂视察的军团元帅。
“报告元帅！”格姆的声音粗粝却清晰，盖过了此起彼伏的锯木与敲击声。“工程按计划全力推进。
目前，十艘‘河爪’级轻型哨艇已全部完工下水，正由蜥蜴人匠师进行最后的校准与操桨训练。它们的速度与灵活性超出预期，足以掌控沐都河上游五十里内的任何水域。”
他侧身，引向身后一片更为繁忙的干船坞区域，那里传来沉重木材吊装的号子。“您看那边，三艘铁獠级中型运兵船，主龙骨已在昨日完成魔法固合，肋材正在同步安装。
按照蜥蜴人工匠的计算，以及我等三班轮换的工期，全部船体结构、装甲覆板及基础符文的嵌刻，可在九个作战日内完成。第十日，即可进行负载与航速测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届时，每艘至少能一次投送两个满编的重装百人队，且航速不低于哨艇的七成。”
“格姆，你眼前的木屑与涛声，蒙蔽了对战争的预测水准。”
沙鲁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整个船厂的喧嚣。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在仍保持着汇报姿态的匠师身上。
“十艘哨艇，三艘龙骨…你以为我们是在修建河畔庄园的游船队吗？”他抬手，指向沐都河浑浊而广阔的河面，仿佛在指向一幅无形的战略地图。
“我的簿册上，扣除战损与留守据点的兵力，有整整二十个军团，二十万把需要饮血的战刀，等着沿河顺流而下。”
他的目光转回，冰冷如铁。“他们的目的地，是中游的沐河平原。而跟随这二十万士兵同行的，五千头全副披挂的巨獠战猪。它们不是货物，是将在平原上发起第一波死亡冲锋的活体攻城锤。”
“告诉我，格姆，”沙鲁特微微俯身，盔檐下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你正在铺设的那三根漂亮龙骨，还有你计划中那微不足道的几十艘船，能载得动我的战争吗？”
他直起身，不再看格姆瞬间苍白的脸，而是对着河风，像宣判般吐出最终的、不容置疑的需求：
“我需要至少三百艘‘铁獠’级运输船，必须在下一个枯水期来临之前，出现在这河面之上。现在，告诉我，你和你的船厂，真正理解这个数字的含义了吗？
格姆被元帅的话语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粗壮的脖颈微微缩了缩，獠牙不安地摩擦着。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混合着汗水和木屑的污渍，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因专业无能而产生的窘迫与焦急。
“元……元帅，”他喉咙发干，努力组织着语言，“属下……属下和这帮崽子们，您是最清楚的。
我们生来就会抡锤砸碎城墙，会挖沟筑垒让敌人撞得头破血流。军械库里每一架重型弩炮的制作工艺，每一块城垛石的垒法，都刻在骨头里。可这……”
他猛地回身，手臂狠狠划向喧闹却效率低下的船坞，指向一个试图将弯曲船板敲直的年轻猪头人士兵，那块木板在他过猛的力道下“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引来附近蜥蜴人监工一阵急促而愤怒的嘶嘶声。
“——可这造船的活计，它不一样啊！”格姆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挫败感。
“学院当年只教我们怎么造撞城槌去破坏船只，从来没教过怎么让木头自己浮起来还载着人跑！弧度、吃水、龙骨应力……这些词儿比咒语还难懂！”
他指着远处那几个在众多绿色皮围裙中，显得格外醒目的青铜色身影，那些蜥蜴人工匠正围着一块船板模型，用外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快速交流着。
“蜥蜴人大师们……他们的手艺没得说，可他们总共就来了十二位！他们能画最精妙的图纸，能调配最神奇的胶剂，可他们变不出更多的手啊！他们只能指挥，关键步骤必须亲自上手。
而我们的人……”格姆痛苦地摇了摇头，“学习用刨子比学习用战斧难十倍！处理木材的阴干、蒸煮、弯曲，稍有不慎，几天的心血就全废了。
我们已经把最聪明的工兵都调过来了，可速度……速度真的快不起来。这不是意志问题，元帅，这是……这是我们骨头里没刻着这门手艺。”
元帅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同剃刀刮过格姆的脸。
“谁让你造那万世不沉的王八壳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务实。
“格姆，你脑袋里装的还是工学院的教条吗？睁开眼看看，这里是战场，不是船模作坊！”他猛地指向沐都河下游，仿佛能穿透地平线，直抵那片厮杀的平原。
“我要的，是把二十万个能砍杀的战士、五千头能冲锋的战猪，还有够他们吃喝的物资！”
他一步踏前，几乎与格姆鼻尖相对，气息喷在对方脸上。
“开到沐河平原之前别散架，这就是唯一的标准！到了地方，哪怕它当场碎成木片，只要我的兵和猪都上了岸，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他后退半步，用手指重重戳了戳格姆结实的胸膛。
元帅猛地挥手，斩断一切借口。
“给我改！标准降低，工期减半。 用最结实的原木直接捆扎加固，内部用铁条拉撑，关键部位用铁皮包裹。符文？只要最基础的‘加固’和一点点‘避水’，能撑过十天航程就行。
我要看见船坞里同时竖起三十根龙骨，我要看见那些学不会刨光的崽子去给我扛木头、砸铆钉、捆绳索！”
“遵命，元帅大人，二十天之内，保证您要的船会准时下水。”
…………
指挥部沙盘上的遗迹群模型，被数支燃烧的火把映照得阴森狰狞。吉斯克巨大的爪子直接按在了沙盘边缘，属于“晶角湾”的那块区域。
他抬起头，兽瞳中跳动着铁与血的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被硝烟和疲惫刻蚀的脸。
“废话省了。拜龙教的杂碎已经清理干净，现在，轮到正餐。”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外的风声和海浪声。
“我们的拳头，不能在恶魔最硬的脑门上一直砸到烂。接下来，我们要打它的腰眼，打它最想不到、也最受不了的地方。”
他的爪尖猛地戳进沙盘上代表晶角湾港口的凹陷处。
“这里。晶角湾。五天之内，我要它改挂我们的旗帜。”
“铁颚！”
一名满脸横肉、獠牙外翻的猪头人战旌长，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在！”
“你，继续钉死在正面。从明天开始，把所有投石机给我推到滩头最前沿，昼夜不停地轰！
把库存里那些会炸会叫会冒毒烟的‘破烂玩意儿’，全给我砸到恶魔的城墙上去！我要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连耳朵里都灌满你的‘问候’！”
吉斯克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的任务不是破城，是让恶魔相信，我吉斯克，就要从正面碾过去。少一个小时的动静，我拿你是问！”
“遵命！”铁颚狞笑着捶胸。
“戈诺尔！”
一名精悍、眼神如秃鹫的豺狼人斥候旗令官无声出列。
“你的峭壁旗，全部调出来。给你们一天时间，把晶角湾上方、左右五里内的每一道岩缝、每一处能挂住绳子的突起、每一条老鼠洞，给我画成比你们脸蛋还清楚的图！”
吉斯克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的骨符，扔给他。
“带上这个，它能帮你们躲过大多数深渊窥视。我要知道，从哪里下去，能直接踩在港口塔楼的屋顶上；从哪里走，能绕到他们闸门的绞盘后面。”
戈诺尔接过骨符，眼中闪过嗜血的光：“明白，元帅。保证连他们墙缝里长了多少苔藓都数回来。”
“影爪！”
蜥蜴人指挥官冰冷的竖瞳转向他。
“你的舰队，是这次行动的命脉。两天后入夜，我要你的‘黑潮’主力，在碎星海峡正面给我闹出最大的动静！摆出要从海上强攻晶角湾的架势。”
吉斯克逼近一步，热息喷在影爪冰凉的鳞片上。
“但真正要紧的，是你那三艘最快、最安静的‘幽影船’。它们必须在我发出的信号升起时，像影子一样贴到晶角湾的防波堤下！
船上的不是水手，是我最精锐的重甲兵，闸门一打开，他们就是第一批冲进去的楔子！”
影爪的眼睑缓慢眨动了一下：“信号？”
“血火流星。你会看到它从悬崖顶上炸开。”吉斯克沉声道，“船误了时间，或是被提前发现……你知道后果。”
“黑潮从不误时。”影爪嘶哑回应。
“至于主攻……”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利齿。“老子亲自带队。‘血牙’亲卫队全体，加上地底侏儒工兵总长的所有飞钩和爆破手。我们从悬崖上下去。”
他一把抓起沙盘上代表恶魔港口守军的小旗，在爪中捏得粉碎。
“都听清楚了？各自去准备。败了，我们一起喂深渊里的蛆虫；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赤裸的欲望，“大公手里的战功，才有资格去要。”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弥漫。
吉斯克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却投向帐外无尽的黑暗：
“哦，对了。对外的说法是，我们是为了给‘不幸遇害’的拜龙教盟友‘复仇’，才对恶魔发动全面攻势。这场戏，都给我演足了。”
会议结束，将领们匆匆离去，只剩沙盘上那被爪子深深嵌入的港口模型，以及吉斯克眼中燃烧的、冷酷而精准的火焰。
斩首行动，即将开始。而这次，他的刀锋将绕开最坚硬的颅骨，直刺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