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干净、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波动,像一枚金属针落入了一片嘈杂的噪音海洋中,瞬间将所有杂乱的通讯信号划开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是蒂安。
“调派单位:血肉面包树。目标:智械阵线。”
“任务:清除混乱单位,重建防御体系。”
命令落下的瞬间。
“咚咚咚——!”
远处亵渎航母的方向,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那种震动从地底极深处传来,像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庞然大物正在从黑暗的土层中苏醒。
它发出的第一声呼吸顺着岩石与冻土的缝隙向上传导,穿透了层层冰层,最终在地表化为一阵持续而低沉的嗡鸣。
冰层开裂,白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咔嚓——咔嚓——”
每一条裂纹都在加深、加宽,发出密集的脆响,像千万根冰柱同时断裂。
泥土翻涌,黑色的冻土从冰层裂缝中被从下方顶开,大块大块的冻土块被掀上高空又砸落在地,溅起漫天的碎冰与泥渣。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来自冻土深层的腐败气味。
那是被封存了万年的有机质在重见天日时爆发出的第一口气息。
一株巨大到离谱的树缓缓从地下拔地而起。
和所有人印象里那棵只会结眼球面包果、安安静静待在后勤区的生产型异化物完全不同。
此刻从冰原下升起的身影,让战场上所有目睹者,无论是正在逃跑的怪物,还是苦苦支撑的智械操作员,或是远处防线上偶然回头的士兵,都在同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树干粗壮得像一座塔楼,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是暗红色的血肉质感,像一整块被剥去了表皮的肌体在空气中裸露着,表面湿润而富有弹性,下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网络,粗的有如儿臂,细的如发丝,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树干表面每一寸空间。
那些血管随着心脏般的搏动有节律地一张一缩,输送着某种暗红色的、泛着微光的液体。
“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种低沉的、沉闷的、像巨大心跳一样的声音,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树冠遮天蔽日,枝繁叶茂,每一根枝条都比水桶还粗,枝条上挂满了拳头大的眼球面包果。
成千上万只眼球在枝头滴溜溜地转,有的瞳孔是竖的,有的瞳孔是圆的,有的眼球表面覆盖着薄薄的黏液层,折射着猩红的天光。
它们360度无死角地扫视着战场,转动时发出一种细密的、像无数颗玻璃珠在丝绒上滚动的“咕噜咕噜”声,汇聚成一片低沉而诡异的背景音。
它是许长歌最早孵化的异化物之一。
从最初小小的一株,跟着许长歌从初始庇护所一路走过来,吞噬了无数血肉、怪物、能量、甚至法则碎片。
它早就不是当初那棵只懂产出食物的小树了。
现在的它是集生产、守护、战斗、控制于一体的复合型异化物,是亵渎航母最坚实的地面守卫,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军团统领。
它沉默地站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在猩红的天幕下投下一片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阴影。
那阴影因为树冠上无数眼球转动的缘故,像一片活着的、流动的黑暗。
“哗啦啦——!”
血肉面包树巨大的树冠猛地摇晃了一下。
那声音像千万片血肉同时翻动,黏腻而厚重。
“啪嗒——啪嗒——!”
密密麻麻的眼球面包果像暴雨一样从树上脱落,成千上万颗果实拖着半透明的、黏稠的果柄从枝头坠落,在空中翻滚着、碰撞着,发出密集的的闷响。
那些果实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人头,有的甚至有水盆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膜下能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半成形的血肉触须。
一部分精准砸进了冲进来的怪物群里。
“噗嗤——!”
果实落地摔裂,里面钻出细小的血肉触须。
乳白色半透明,表面布满细小的钩刺和吸盘,一接触空气便疯狂扭动。
它们像有生命的虫子一样飞快地钻进怪物的皮肤、口鼻、伤口、耳孔里。
寄生!
那些触须一进入宿主体内便以惊人的速度分裂、蔓延,顺着血管和神经束向全身扩散,像无数条藤蔓在血肉中扎根、生长、缠绕。
几秒钟的功夫,那些冲在最前面还在嘶吼砍杀的怪物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的眼睛开始异化,原本的瞳孔消失,变成和面包果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眼球,布满血丝,眼球表面浮现出细密的、不断转动的纹路。
皮肤下血管凸起,浑身蠕动,像是有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那些凸起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密,很快便在表皮之下织成了一张灰白色的、类似于根系网络的纹路。
它们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嘴角溢出灰白色的、带着细小触须的黏液,四肢的动作从最初的抽搐变为一种有序的、整齐划一的转向。
很快,它们调转方向,对着自己身后的同伴发起攻击。
利爪撕开同伴的胸腔,牙齿咬断同伴的喉咙,骨刃刺穿同伴的背脊。
那些被寄生的多目兵团就地在战场上成军,数量比冲进来的怪物还多。
它们沉默地、高效地执行着寄生主树的意志。
每一个被寄生的个体都成了主树延伸出去的一个神经末梢、一只眼睛、一根触手。
另一部分眼球面包果落在空地上摔裂之后立刻扎根。
几个呼吸的功夫就长成了一米多高的缩小版血肉面包树。
树上再结出更小的眼球果,成熟之后继续脱落、继续寄生、继续生长。
裂变式扩张。
不过几分钟,缺口附近的阵地上遍地都是小小的多目树苗,遍地都是被寄生的多目怪物。
它们是移动的寄生节点,也是移动的眼睛。
所有信息都通过根系网络同步传回主树的意识里。
每一只眼球的视野、每一条根系的感知、每一个寄生物体的状态,全部汇聚成一张庞大的、立体的、没有任何死角的战场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