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失极其惨重,但好在防线守住了。
曦站在指挥舱里望着外面的火海久久没说话。
她的机甲外表也有几处灼痕和电磁灼烧的痕迹,屏幕上数据一行行跳动,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台报废的机械。
这一仗打得憋屈,有劲儿使不出,被克制得太死了。
可那些烧成空壳的残骸中,仍有几台机械兵在顽强地挪动着残缺的躯体,用最后的能量驱动着已经变形的手臂试图重新举起武器。
曦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话:“够了,停下来吧。”
……
……
四支特种军团,来了,又走了。
它们像四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四条支柱的关节处,拔出来时刀锋上还滴着残液。
四支主力军团残了,也废了。
骸骨军团剩两成,巫妖军团剩两成,傀儡军团剩三成,机械军团剩三成。
那些曾经浩浩荡荡、铺满冰原的钢铁与死灵大军,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残部蜷缩在战壕与废墟之间,像一条被斩断了四肢的巨蟒,躯干还在痉挛,可已经无法再翻动风云。
防线到处都是窟窿,到处都是残骸。
左翼的骨粉被风吹散,混进风雪里,像一场灰白色的尘埃雨。
那些粉末曾经是一具具完整的骸骨战士,曾经握着骨刀在阵线上死战不退,如今只剩下指尖大小的碎屑在空中翻飞,有些落在冰面上很快被新的积雪覆盖,有些被风卷上高空融进了猩红的雾霭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粒是骨、哪一粒是霜。
踩在骨粉堆积的地面上时脚下会发出细碎的、像踩碎干枯树叶般的沙沙声,走几步便觉得鞋底黏了一层滑腻的白色粉末。
右翼的符箓残灰和孢云碎片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踩在烧过的纸钱上。
那些黑色的符灰中还夹杂着沉默孢云的灰白色碎片。
它们已经失去了活性,可偶尔一阵风吹过还是会把它们扬起来,飘进人的口鼻里带着一股苦涩的草木灰味道。
残灰覆盖的冰面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被反咒波灼烧过的焦痕。
那些痕迹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螺旋状,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地面上画了无数个颠倒的符咒。
中路的傀儡残骸堆成了小山,金属零件在低温下发出不祥的咔咔声。
那是齿轮在热胀冷缩中发出的最后痉挛。
断裂的机械臂、碎裂的装甲板、烧焦的控制核心、扭曲的传动轴、散落一地的螺栓和铆钉,在冰面上堆成了一座座高低起伏的金属坟丘。
有些傀儡的半截身子还插在冰里,上半身歪向一边,断裂的电线从胸腔里垂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断口处偶尔还会迸出一两粒微弱的电火花。
那些火花在灰暗的天色下像濒死的萤火虫,一闪,又灭了。
机械防区还在冒烟,焦臭味混着血腥味被风卷向远方。
那些烟有黑有白有灰,从烧毁的坦克、跪倒的机甲、坍塌的碉堡中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低矮的烟幕。
黑烟来自燃烧的机油和橡胶,白烟来自被高温蒸发的融水,灰烟来自烧焦的金属和血肉混合物。
三种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带着油脂光泽的雾霭,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被风吹动的脏棉絮。
焦臭味中混着金属烧灼后的辛辣、塑料熔化后的刺鼻、血肉烤焦后的甜腻,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复合恶臭,可前线的人已经闻不到了。
他们的鼻子早已在几个时辰的厮杀中彻底麻木了。
惨胜。
勉强稳住了。
冰原上的风更冷了。
那种冷不再仅仅是气温的冷,而是一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
风吹过残骸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
那些声音有时像低语,像是那些战死者最后的嘱托被风裹着送回来,贴在耳畔轻轻说着什么,可仔细去听又什么都听不清;
有时像哀嚎,像是重伤的士兵在寒风中最后一声无力的呼救,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空旷的冰原上;
有时像某种古老而疲惫的叹息,像是这片被蹂躏了太久的大地本身在喘息,在它的表面被反复融化又冻结、被血液浸透又被尸骸覆盖之后,从冰层深处发出的一声极轻极沉的、疲惫到极点的叹息。
风雪卷着血腥味高高飘向天空。
天色依旧铅灰,看不到一丝破晓的迹象。
那种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永不融化的冰盖悬在头顶,把所有的光都过滤成了一种浑浊的、没有温度的苍白。
双方都在舔舐伤口,都在调兵遣将。
谁都知道,这还没完。
敌方的四支特种军团虽然达成了战术目标,却没能彻底击穿防线,它们像四条毒蛇咬穿了猎物的皮肉,可牙齿没能刺入心脏。
骸骨军团废了,巫妖军团废了,傀儡军团废了,机械军团废了,可防线还在。
那些窟窿还没来得及扩大到足以让整条防线崩溃的程度,就被残存的士兵用血肉之躯堵了回去。
许长歌这边虽然守住了,却也元气大伤。
伤到了一种再经不起任何一次同样烈度的冲击的程度。
消耗战还在继续。
兵如泥,命如草。
每一分钟都有生命在熄灭,每一秒钟都有残骸在增加。
冰原上的尸体又垒高了一层,血冰又厚了一寸。
那些尸体堆叠的缝隙中,尚未冻结的血液还在缓慢地向下渗透,在冰层表面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湿润区域,然后在几十秒内被寒风冻成新的血冰。
那种血冰与普通冰不同。
它更暗、更重、更滑,踩上去时会有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绵软感,像踩在某种尚未完全僵硬的生物组织上。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些特种军团都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王牌,腐渊巨兽,自始至终都没动。
它还在等。
等许长歌露出破绽,等双生古龙油尽灯枯,等许长歌这边防线彻底疲惫。
它像一头蛰伏在深渊里的巨兽,耐心地、安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腐渊巨兽不急。
它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