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火从黑焰体内烧出来的时候,铁柱以为自己眼花了。
它趴在地上,断腿拖在身后,血从伤口往外渗。它看着黑焰站在石头旁边,身体的轮廓开始模糊。
黑焰的毛发从根部开始脱落,一撮一撮往下掉,还没落地就烧成灰。鳞片从皮肤底下长出来,一片一片的,从脊背开始,往下蔓延,覆盖了脖子、肩膀、肋骨、四肢。鳞片是黑的,但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
它的头低着,獠牙从牙龈里冒出来,很长,交错的,刺穿了下唇。血从嘴角往下流,滴在地上,滋滋冒烟。背脊上的骨头在往外长,一根一根的,从颈椎穿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尖。铁柱从来没见黑焰变成这样。它见过地狱犬形态的记载,是苗疆蛊师用兽皮本上画的,线条粗糙,看不清细节,只有轮廓。
一条大狗,浑身是刺,嘴里的牙比身体还长。它以为那是传说。
海龙的能量炮充能完毕,炮口的光从白色变成了蓝色,从蓝色变成了紫色。三道能量同时射出,合成一道水桶粗的光柱,朝黑焰轰过来。
黑焰没有躲。它张开嘴,嘴里的牙互相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喉咙深处涌出黑色的火,黑焰的整个身体都在燃烧,火从鳞片的缝隙里往外喷,从眼窝里往外冒,从耳朵里往外淌。
它喷出一口火,黑柱与紫柱对撞。
爆炸的瞬间,声音被光吞没了。铁柱只看到一圈白色的光环从撞击点炸开,向四周扩散。光环撞在废墟上,碎石飞起来;撞在改造兽的尸体上,尸体被掀飞;撞在铁柱身上,它被抛起来,摔在一块巨石后面,背撞在石头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它趴在石头后面,探出头去看。黑焰还在原地站着,脚下的地面被炸出一个坑,坑的直径有二十米,深有三米。坑底的石头被烧化了,红红的,像岩浆。黑焰站在坑中央,四爪踩在岩浆里,不动。它身上的火更旺了。
海龙的机械脊椎发出咔咔的响声。能量炮的炮口开始发红,冷却系统跟不上了,散热片炸开了。海龙低头看着黑焰,盯着它,瞳孔缩小。
黑焰动了。四爪蹬地的瞬间,坑底的岩浆被炸开。黑焰的身影消失了,铁柱只看到一道黑色的线从坑底射出来,划过海龙的脖子旁边。光线太暗,它没看清细节,只看到了那条黑线的末端炸开了黑色的火花。
海龙的脖子侧面多了一道口子。管道被咬断了三根,蓝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液体喷在黑焰身上,腐蚀它的鳞甲。黑焰没停,它咬住一根还在喷液的管子,用牙咬碎,把碎片吐掉,又咬住另一根。海龙痛得甩头,想把黑焰从脖子上甩下去。黑焰用爪子抠进海龙脖颈的机械关节缝隙里,指甲刺进去,卡住了。它不松嘴,也不松爪。
海龙抬起右前爪,往自己脖子上抓。机械爪子的指关节很粗,指甲是铁的,生锈了。它抓住黑焰的后腿,用力往下扯。黑焰的腿被拉直了,关节咔咔响,骨头没断,但鳞片被扯掉了好几片。血从腿上往下淌。黑焰不松嘴,把牙咬得更深,牙尖刺进了海龙的液压管。
海龙松了爪子,改用尾巴。机械尾巴从侧面扫过来,砸在黑焰的腰上。铁柱听到骨头咔嚓的声音,很脆。黑焰的身体弯了一下,但它立刻直起来,回头朝海龙的眼睛喷了一口黑色的火。火打在海龙的眼眶上,玻璃炸了,金属框熔了。右眼彻底黑了。左眼也被火烤得变白。海龙开始失控。
它的能量炮开始乱射,一道打在自己背上,炸飞了半个肩膀;一道打在岛上,把废墟炸出一个更大的坑;第三道打在天上,没打中任何东西。机械脊椎的蓝光开始明灭不定,警报声从海龙的身体内部传出来。
铁柱从巨石后面爬出来,拖着断腿,朝黑焰喊:“黑焰!它要自爆!快下来!”
黑焰听到了。但它没有下来。它从海龙的脖子上爬上去,爬到头顶。鳞甲上的黑色火焰和机械的蓝光混在一起,发出紫色的光。黑焰把前爪插进海龙门缝合处的缝隙里。海龙的头盖骨是金属的,有焊接缝。黑焰的爪子顺着焊接口往下抠,指甲断了,又往里抠,爪子裂了,还在抠。焊接口松了。黑焰把嘴插进缝隙里,牙齿咬住金属板的边缘,头往后仰,用力一扯。金属板被掀开了,露出下面的电线。
黑焰把地狱火种从嘴里灌进去,填满了海龙的头腔。火从海龙的眼睛、耳朵、嘴巴、脖子上的管道接口处往外冒。海龙的身体开始膨胀,从头部开始胀大,一直胀到尾巴。鳞甲被撑裂了,裂缝里透出黑色的火。
然后,海龙炸了。
铁柱被冲击波掀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摔在沙滩上。它爬起来,到处看。海龙的尸体碎成了几百块,散落在岛上。机械零件、碎肉、管道、电线,到处都是。海水被染成了黑红色,浪打上来,把碎肉卷回海里。
黑焰不见了。
铁柱在废墟里找。用鼻子闻,用耳朵听,用眼睛看。它在一块礁石后面找到黑焰。黑焰趴在沙滩上,从地狱犬形态退出来了,毛发烧光了,皮肤是焦黑的,獠牙缩回去了,背上的骨刺折断了,只剩下短短的骨茬。它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舌头耷拉在外面,干裂。
铁柱用头拱黑焰的脸。“黑焰!黑焰!”
黑焰没动。铁柱又拱了一下,拱在它的鼻子上。黑焰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也动了一下。
铁柱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黑焰的肚子上。心跳还有,很弱,很慢。铁柱用嘴咬住黑焰的后颈,拖着它往海边走。黑焰的身体比以前重了很多,铁柱的断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骨头都在磨,磨得它疼得发抖。但它没松嘴,拖几步,停下来喘气,再拖几步。
海边的水很浅,只没过脚踝。铁柱把黑焰拖到水边,一个浪打上来,打在黑焰脸上。黑焰的耳朵又动了一下。铁柱趴在水里,用舌头舔黑焰的鼻子。黑焰的呼吸很弱,但还在。
远处,第八军的船正在靠近。有人从船上跳下来,蹚着水跑过来。铁柱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黑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