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十万大山，从外面看是绿的。
走进去，是黑的。
树是黑的，树干上长着菌，菌发灰白的荧光，一明一暗。地是黑的，落叶沤烂后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肉上。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没到膝盖。雾里有人影，但不是人，是站在棺材里的僵尸，棺材盖半开，僵尸的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嘴唇干裂，牙露在外面。空气中有尸臭，呛得人头晕。
队伍在林子边上停下来。玥璃站在最前面，红裙在灰白色的雾里特别扎眼。玥瑶站在她旁边，换了苗族盛装，银饰挂在胸前，头上戴着一顶银冠，冠上的银片在风里响。
“万尸林。”玥瑶说，“九黎族世代传说，蚩尤战败后，他的部将逃进这片林子，吃了毒草，喝了毒水，变成了僵尸。死后不腐不烂，站着等蚩尤回来。”
“等了多少年？”玥璃问。
“五千多年。”
玥璃没说话。她握紧了怀表。
芈昭从队伍后面走上来。她今天没穿红袍，穿了一身黑，头发用白布扎着，脸上没有妆。她割破手指，在额头上画了一道血符，口念咒语。
地脉之力被唤醒，地面发光，光很弱，从石头缝里、树根底下、棺材底下往外冒。尸气被驱散了一部分，空气没那么重了，但棺材里的僵尸开始动。
棺材盖被从里面掀开了，一个接一个，砰砰砰。僵尸从棺材里坐起来，有的脸还烂着，肉一块一块往下掉，有的干成了黑色，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里面是空的。它们不需要眼睛，它们靠尸气闻活人的味道。
成千上万的僵尸从棺材里爬出来，从树后面走出来，从地底下挖出来。整个林子活了。
“列阵！”芈昭喊。
荆楚蛊师们排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着。他们的本命蛊从袖子里、衣领里、头发里爬出来，有的像蜈蚣，有的像蝎子，有的像蜘蛛，五颜六色，大小不一。蛊师们咬破舌尖，把血喷在本命蛊上，本命蛊的眼睛红了，身体膨胀了一圈。
“放！”
本命蛊冲出去了。蜈蚣钻进僵尸的头，僵尸像被拔了插头一样倒下；蝎子用尾巴扎进僵尸的脖子，僵尸僵住了，不动了；蜘蛛吐丝缠住僵尸的腿，僵尸摔倒，爬起来又摔倒。但僵尸太多了，一口棺材里爬出来一个，十口棺材十个，一百口棺材一百个，一千口棺材一千个。本命蛊杀不完，蛊师们支撑不住了，有的本命蛊被僵尸抓住，捏碎了，蛊师咳血倒地。
一个年轻的女蛊师被僵尸扑倒了。僵尸咬住她的脖子，她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她的本命蛊是一只花蜘蛛，还趴在她肩膀上，没跑。僵尸啃她的脸，啃得面目全非，花蜘蛛从她肩膀上爬到僵尸手上，咬了一口，僵尸的手黑了，腐烂了，脱落了。但僵尸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花蜘蛛捏碎了。汁液溅出来，溅在僵尸脸上，僵尸的脸也开始烂。
玥璃的丧尸军团冲上去了。丧尸和僵尸的区别在于：丧尸是人变的，还保留着人的形状；僵尸是尸体变的，已经不像人了。丧尸砍僵尸，僵尸撕丧尸。王翠花举着刀，她一马当先砍下一只僵尸的头，头滚在地上，嘴还在张合。另一只僵尸从背后捅穿她的肩膀，矛从前面穿出来。她没回头，反手一刀砍断矛杆，把断矛从肩膀里拔出来，丢在地上。血在流，她不管，继续砍。
“王翠花！退后！”玥璃喊。
“不退！”王翠花吼着，又砍翻一只。
铜甲尸从树林深处走出来。它比普通僵尸高两个头，身披铜甲，铜甲上刻着符文，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它手里提着一根铁棍，铁棍上沾着黑血。它走到王翠花面前，举起铁棍，扫下去。王翠花举刀挡，刀断了，铁棍砸在她胸口，她飞出去，撞在一棵枯树上，树断了。她趴在地上，嘴里吐血，肋骨断了几根，胸口凹下去一块。她撑着地爬起来，肋骨又断了，她没喊疼，又爬起来。她捡起断刀，又冲上去。
铜甲尸又一棍，王翠花再次飞出去，这一次她爬不起来了。她趴在地上，头抬着，看着铜甲尸的方向，嘴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玥瑶放出金蛊。金蛊从她袖子里飞出去，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金蛊钻进铜甲尸的眼窝，铜甲尸的身体猛地僵住，铁棍举在半空，落不下来。它的眼睛里的光灭了，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王翠花！”芈昭喊。
王翠花从地上爬起来，用断刀砍在铜甲尸的脖子上。刀砍进去一半，卡住了。她拔不出来，用脚蹬着铜甲尸的胸口，拼命拔。玥瑶冲过来，双手握住刀柄，往下压。刀切进去了。铜甲尸的头歪了，脖子只连着一点皮，头挂在肩膀上。它终于倒了，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更多的僵尸涌上来。树林里看不到头，密密麻麻，棺材还在往外爬僵尸，没完没了。
芈昭从怀里掏出龟甲，龟甲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甲骨文。她咬破手指，把血涂在龟甲上，龟甲炸裂，碎片落在地上，拼出一个图案。她看着图案，脸色苍白。
“尸王七阶初期，上古蚩尤部将。”她站起来，对玥璃说，“此战，九死一生。”
玥璃没说话。她握紧怀表，怀表的指针在走，滴答滴答。
“进溶洞。”她说。
王翠花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跟在玥璃后面。她的刀断了，从地上捡了一把，刀是僵尸的，锈迹斑斑，但也算刀。
玥瑶收了金蛊，金蛊从铜甲尸的眼窝里飞出来，落在她手心里，金蛊的翅膀破了，飞不动了。她把金蛊塞进袖子里。
溶洞在树林尽头，洞口被藤蔓遮着。芈昭用匕首砍断藤蔓，洞口露出来，里面很黑，有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腥味。
玥璃第一个走进去。王翠花跟在后面，玥瑶跟在王翠花后面，芈昭走在最后面。荆楚蛊师和丧尸军团在洞口列阵，挡住僵尸。
洞里很黑，怀表的光照不亮多远。嘀嗒嘀嗒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像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在前面。
王翠花的血滴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滴。她的脚步越来越重，但她没停。
“王翠花。”玥璃喊。
“在。”
“你还能走吗？”
“能。”王翠花的声音有点抖。
溶洞很深，看不到头。风越来越冷，腥味越来越重。前面有光，从洞底透出来。
尸王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