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沐晴是第一个醒过来的。
她趴在那座塔的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浑身是汗。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花板。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干了什么。
她爬起来,膝盖发软,站不稳。旁边躺着星尘,胖乎乎的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垂在地上。她把它抱起来,星尘动了一下,没醒。小金趴在她腿边,棍子横在地上,睡得正沉。她推了推小金,小金吱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没叫它,转头看旁边。朱老爷子躺在地上,拐杖掉在旁边,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稳。清虚道长盘腿坐着,背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还掐着诀。狌狌蹲在角落里,扛着棍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二狗子趴在地上,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睡得跟死狗一样。
黑焰它们挤成一团,一只挨一只,睡得呼呼的。
余沐晴站起来,往旁边看。余晖躺在那里,离她两步远。她走过去,蹲下来。他闭着眼睛,呼吸很稳,心跳也稳。她推了推他的肩膀。
“哥。”
没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用力了一点。
“哥!”
还是没反应。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她伸手探他的鼻息,有,很稳。摸他的脉搏,有,也很稳。她把手放在他脸上,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睡着了的那种凉。
她把手缩回来,坐在他旁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朱老爷子醒了。他撑着拐杖站起来,看了一眼余晖,没说话。清虚道长也醒了,走过来,蹲下,给余晖把脉。把了很久,松开手。
“魂魄不在体内。”他说,“在阴间,没出来。”
余沐晴看着他。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清虚道长没回答。
朱老爷子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看着余晖。
“他回头了。”
余沐晴愣了一下。她想起走进那道光的时候,余晖好像确实在最后一刻回头了。
她坐在那儿,没说话。
陆陆续续,所有人都醒了。狌狌扛着棍子走过来,看了一眼余晖,难得没说话。二狗子趴在余晖脚边,尾巴夹着,不叫也不闹。黑焰它们挤在门口,不敢进来。
狌狌问:“他怎么了?”
清虚道长说:“回头了。魂魄困在阴间,没出来。”
狌狌没再问。
二狗子趴在余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小腿上,闭上眼睛。没哭,没闹,就那么趴着。
朱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站了很久。
“先回去。”
没人动。
“先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在这儿等着没用。回去等。”
余沐晴站起来,抱起星尘,小金自己醒了,跳上她的肩。二狗子站起来,跟在后面。黑焰它们让开路。朱老爷子走在最前面,清虚道长走在最后面。
他们走出那座塔,走出那片灰雾,走出那片禁空的山林。飞到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区域还是灰蒙蒙的,和来时一样。
余沐晴转回头,往新城飞。星尘趴在她怀里,尾巴垂着。小金骑在她肩上,棍子横着,一动不动。
回到新城,余晖被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余妈妈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着余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和睡着了没两样。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哭,没闹,就那么走了。
余沐晴守在床边。
第一天,她没合眼。余晖没醒。
第二天,她还是没合眼。余晖没醒。
第三天,二狗子趴在床脚,不叫也不闹。小金蹲在枕头边,看着余晖的脸,一动不动。星尘飘在半空,尾巴垂着。
余晖没醒。
第四天,韩小海搬来一堆仪器,测余晖的生命体征。心跳,血压,体温,脑电波,全正常。就是不醒。
第五天,林战和陈锋从外面赶回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余晖躺在床上,和前几天一样。他们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六天,敖青从溟渊回来。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的魂魄还在阴间。没出来。”
“能出来吗?”余沐晴问。
敖青没回答。
第七天。余晖没醒。
余晖没醒的消息传出去了。不知道是谁传的,但传得很快。夔牛知道了,肥遗知道了,旋龟知道了。新城的人也都知道了。
外城开始有人收拾东西。不是不信余晖会醒,是怕。怕他醒不过来,怕新城没了主心骨,怕那些异兽趁机打过来。
苏瑾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收拾东西的人,没拦。朱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
“让他们走。现在不走,以后也会走。留不住的人,不叫自己人。”
苏瑾没说话。
夔牛派小弟来了。站在城门口,不敢进来。隔着城门喊:“牛爷让我来问问,余晖是不是真没醒?”
敖青站在城墙上,没说话。赤离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狌狌蹲在城墙上,扛着棍子,难得没说话。
那小弟看了看,跑了。
肥遗也派了信使来。是一条小蛇,从海里游过来,爬到城墙上,盘在那儿,嘶嘶地说话。
“肥遗大人说了,南边那片海,本来就有它一半。现在余晖没醒,它要那一半。不给也行,拿东西换。”
敖青看着那条小蛇。
“滚。”
小蛇跑了。
旋龟没派信使。它自己来了。浮在海面上,伸出脑袋,往新城看了很久。看完了,沉下去了。什么都没说。
外城走了几百人。苏瑾没拦,秦卫国没拦,老议长也没拦。走了的人,名字都记着。等余晖醒了再说。
有人走,就有人留。老周没走。那个从北边逃过来的中年男人,带着二十几个人,没走。他说:“余晖救过我的命。他救了我闺女,救了我邻居的娃。他躺在那儿,我就走?我不是人。”
那个医疗点的年轻女医师没走。她说:“新城救过那么多人的命。现在新城有难,我就走?那我还算医生吗?”
那个在城墙下种菜的老汉没走。他说:“我哪儿也不去。这儿就是我家。余晖醒了,我还给他送菜。”
还有很多人没走。站在城墙下面,看着那面旗。旗还在,城还在。人也在。
第七天夜里。余沐晴趴在床边睡着了。小金趴在她旁边,也睡着了。星尘飘在半空,尾巴垂着。二狗子趴在床脚,脑袋搁在地上。
余晖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