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空气潮湿冰冷,带着亿万年来岩石与水汽特有的、沉甸甸的味道,还有一股隐约的、难以言喻的甜腥气,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让人没来由地心生寒意。
“滴答……滴答……”
水珠从倒悬的钟乳石尖端坠落,砸在下方同样尖锐的石笋上,或者直接落入不知深浅的暗河,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回响。在这绝对的寂静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尖上。
“嚓。”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一束昏黄的光柱,像一柄利剑,猛地刺破了这厚重的黑暗。
光柱晃动着,照亮了布满湿滑苔藓的溶洞岩壁,照亮了千奇百怪、狰狞或瑰丽的钟乳石丛。
最后,光柱的下缘,落在了一片与这原始洞穴格格不入的物体上,两条平行的、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窄轨。
轨距很窄,大约只有标准铁路的一半。铁轨表面很新,几乎没有什么锈迹,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显得异常刺眼。
轨道铺设得相当规整,枕木是新的,道砟也是精心挑选过的碎石。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溶洞底部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向着黑暗深处延伸而去。
“雷工……”压抑的、带着颤音的低语,在手电筒主人身后响起,“这……这鬼地方,怎么会有铁路?还这么新?”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叫小山,雷婷勘探队里最好的爆破手兼侦察兵。
此刻他紧握着一支驳壳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颤抖,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那两条铁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光束向上移动,照亮了持着手电筒的人。
雷婷。
她穿着一身沾满泥点、刮破了好几处的卡其布工装,同色的鸭舌帽檐下,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淬了火的黑色琉璃。
她鼻梁高挺,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显出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和坚毅。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脚下的铁轨,瞳孔深处映着那两点冰冷的金属反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小山的问题,而是缓缓蹲下身,伸出戴着半指手套的手,轻轻拂去铁轨边缘的一点浮尘。指尖触感冰凉坚硬。
她又将手电光凑近,仔细查看铁轨的接缝、铆钉,甚至俯下身,几乎将脸颊贴到冰冷的轨道上,去看下方的道砟。
“是日本货。”雷婷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有些低沉,但异常清晰,“钢轨材质和轧制工艺,和我们在东北扒下来的日军临时铁路一样。但规格更窄,应该是专门为了这种地形和隐蔽运输设计的。”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轨道侧面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标记,“看这里,有极浅的压印,是‘满铁’下属的特殊工坊标识。他们通常用这个标记一些……非公开的线路和设备。”
“满铁?”另一个队员,外号“老凿子”的老铁道工,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帮小鬼子,把铁路修到这老鼠都不拉屎的溶洞里来,想运啥?”
是啊,想运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幽深、隐秘、远离人烟的溶洞,这崭新的、专为隐蔽而生的窄轨,绝不可能为了运输普通的矿产或者物资。
结合矿区那边发生的诡异疫情,还有苗火儿从水源里发现的那些东西……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似乎更浓了些。
而且,仔细听,在溶洞深处,除了永不停歇的水滴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型机器在运转,又像是无数蜜蜂聚集在一起振动翅膀,声音闷闷的,隔着厚重的岩壁传来,听得人心脏发紧,莫名烦躁。
雷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动作很稳,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到,她握着电筒的手指,收得很紧。
“小山,老凿子,检查装备,保持静默。”雷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们沿着轨道往前走。注意脚下,注意岩壁,注意一切不寻常的痕迹。把手电调到最暗,非必要不开。
二虎,你殿后,注意我们来的方向,做好标记。”
“是!”三个队员低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他们都是雷婷从工程兵和勘探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胆大心细,身手过硬,更重要的是,对雷婷这个年轻却本事过硬的队长,有着绝对的信任。
队伍在黑暗中再次无声移动,像四道融入岩壁的影子。只有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铁轨和湿滑的地面。
那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空气里的甜腥味也越来越明显,中间还夹杂了一种淡淡的、像是福尔马林混合了什么东西腐败的化学药剂气味,令人作呕。
溶洞并非一条直道,而是曲折蜿蜒,有时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时又豁然开朗,出现巨大的地下空洞,石笋如林,石幔如瀑。铁轨就沿着相对平坦的路径,倔强地向前延伸,仿佛一条引向地狱的丝线。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光,是某种惨白中透着点绿色的、从高处缝隙漏下来的天光,混合着人工照明昏暗的光晕。
嗡鸣声变得震耳欲聋,空气里的怪味浓烈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甜腥、腐臭、化学品的刺鼻……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
雷婷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贴在冰凉潮湿的岩壁上,屏住呼吸。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巨大溶洞的“二楼”平台,下方是一个被人工改造过的、更加广阔的空间。
借着那惨淡的光线,可以看到下方的情景。
那是一个依山而建、半嵌入山体的庞大工厂。厂房大部分是粗糙的水泥和原木结构,顶上覆盖着伪装网,与山体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几根粗大的金属烟囱伸向溶洞顶部开凿出的通风口,正缓缓排出一种淡黄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烟雾在洞顶积聚,形成一片不散的黄云。
工厂区域灯火通明,但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那种惨白、冰冷的日光灯,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也清清楚楚地照出了地狱般的景象。
穿着白色、包裹得严严实实、戴着防毒面具和橡胶手套的“人”,在流水线旁机械地忙碌着。
流水线上传送的,不是零件,不是原料,而是一排排墨绿色的、比普通炮弹略小的圆柱形容器。容器表面,用白色油漆喷涂着触目惊心的骷髅标志和日文警示。
更远一些,透过几扇巨大的、模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摆满了成排的玻璃罐。罐子里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东西,影影绰绰,形状扭曲怪异,难以名状。
“呜……呃……嗬……”
风中,隐约传来一种声音,像是野兽垂死时痛苦的呜咽,又像是被掐住脖子无法呼吸的呻吟,短促,破碎,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绝望。
这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在机器的嗡鸣里,更添几分毛骨悚然。
小山猛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老凿子脸色铁青,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就连最沉稳的二虎,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雷婷的脸色在惨白灯光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她的胃部一阵剧烈翻搅,喉咙发紧。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下方,一眨不眨。
学铁路,修铁路,她最初的梦想,是让中国的火车跑得更快更远,连接城市与乡村,运送希望和富足。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到铁轨的尽头,连接着这样的地方,一个生产死亡和痛苦的魔窟。
这是……细菌工厂?还是化学武器工厂?或者两者都有?
那些墨绿色的容器,那些玻璃罐里的东西,还有这空气中弥漫的、让人头晕恶心的味道……
“拍照。”雷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她取下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莱卡相机,这是李星辰从缴获的日军物资里特意挑给她的,小巧精密,适合隐蔽拍摄。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将下方工厂的全景、骷髅标志的容器、那些玻璃罐……尽可能清晰地框进取景器。
“咔嚓。”
极其轻微的快门声,在这充斥着怪异声响的环境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又换了个角度,对准了那条窄轨铁路延伸进工厂的入口,那里有几个同样穿着白色防疫服、但持着步枪的守卫。
“咔嚓。”
又是一声。
“队长,你看那边!”老凿子突然用气声急促地说,手指向工厂侧面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容器和杂物,旁边似乎有一个较小的、独立的通风管道口,位置很隐蔽。
雷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一动。那个位置,或许能更近距离地观察到内部,甚至如果能弄到一点“样品”……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
但是看着下方那地狱般的景象,想到矿区那些莫名病倒、身上起满红疹、在高烧和呕吐中痛苦挣扎的工友,想到苗火儿苍白着脸分析水样时凝重的神情,一股热血混合着冰冷的愤怒,冲上了雷婷的头顶。
证据!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不仅仅是照片,最好是实物!有了实物,苗火儿那样的专家,才有可能分析出这鬼地方到底在生产什么,才有可能找到对抗的办法!
“小山,老凿子,掩护。二虎,你留在这里,注意后方和制高点,如果有变,按三号预案接应。”雷婷快速下达指令,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队长,太危险了!”小山急道。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们不能白来。”
雷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有种不容动摇的力量,“记住,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回来,或者下面有异动,你们立刻按原路撤回,把胶卷送出去,这是命令!”
说完,她不等小山再反对,将相机塞回怀里,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李星辰送给她防身的勃朗宁袖珍手枪,又紧了紧背上的帆布包。
然后,她像一只灵巧的山猫,借着钟乳石和岩壁凸起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下攀爬。
溶洞岩壁湿滑,布满青苔,几乎无处着手。但雷婷似乎对如何在这种地形移动有着惊人的天赋。
她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凭借着手指和脚尖对岩石细微凸起和缝隙的感知,身体紧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她的动作轻盈而稳定,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可能松动的石块,避开下方守卫视线的扫视区域。
短短二十几米的垂直距离,她用了将近五分钟。当她终于踩到工厂边缘粗糙的水泥地面时,后背的工装已经被冷汗和岩壁的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一片。
她迅速闪身到一堆废弃的木质包装箱后面,屏住呼吸,观察四周。
近看,这工厂更加令人不适。空气里的味道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那种甜腥腐败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溶剂的刺鼻味道,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嗅觉攻击。
机器的嗡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中间夹杂着液体流动的哗哗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那断断续续、非人的痛苦呻吟,似乎就是从旁边那栋有着大玻璃窗的建筑里传出来的。
雷婷强忍着恶心和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弓着腰,利用堆放的杂物和建筑的阴影,快速向那个偏僻角落的通风口移动。
她的心跳如擂鼓,但在极度的紧张下,感官却被放大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眼睛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幸运的是,这个角落似乎是个废弃物料堆放点,守卫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前面的主通道和铁路入口。她成功地摸到了那个通风口下方。
通风口不大,用粗糙的铁栅栏封着,但焊接得并不十分牢固,有些地方已经锈蚀。雷婷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多功能钳,这是她自己改装的小工具,兼有钳子、扳手和撬棍的功能。
她找准锈蚀最严重的一个焊点,将钳口卡进去,用力一扳。
“嘎吱……”一声轻微但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雷婷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她死死盯着前方拐角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勃朗宁。
没有脚步声,没有喝问,只有机器持续不断的嗡鸣。
她等了足足十秒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还好,声音被机器噪音掩盖了。
她继续动作,更加小心。很快,锈蚀的铁栅栏被她撬开一个足以伸进手臂的缺口。她将钳子换了个角度,伸进去,勾住内侧一个卡扣,用力一拉。
“咔哒。”
栅栏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实质化的怪味混合着热风,从通风管道里涌出,扑在雷婷脸上。她差点被呛得咳嗽出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通风管道斜向下,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一点下方透上来的惨白灯光。管道壁上沾满了油腻的灰尘和某种可疑的暗色污渍。
雷婷咬了咬牙,将身体尽量缩紧,头朝下,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管道狭窄,仅容她勉强通过,粗糙的铁皮刮蹭着衣服和皮肤。她一点点向下挪动,像一只在金属肠道里蠕行的虫子。
大约下降了三四米,前方出现了光亮和更大的空间。这是一个通风管道的中转节点,下方用铁丝网封着,透过网眼,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房间。
这是一个类似实验室或者准备间的地方。几个穿着白色防疫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影在忙碌。
靠墙是一排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尺寸的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难以辨认的组织标本,在惨白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房间中央的操作台上,放着几个打开的金属箱,箱子里铺着防震的稻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墨绿色的圆柱形容器,正是外面流水线上那种,带着骷髅标志。
一个穿着白大褂、没戴防毒面具、露出花白头发和半张脸的老者,正背对着通风口,在一个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旁边的托盘里,放着几个小型的金属罐,样式和外面看到的不太一样,其中一个罐子似乎没有盖严,有少许暗绿色的粘稠液体从缝隙渗出,滴落在托盘垫着的纱布上。
雷婷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它!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带软木塞的玻璃样本瓶。这是苗火儿给她的,让她有机会就采集可疑样本。
她又拿出一个自制的、带长柄和可开合钳口的微型取样器,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用来采集岩石或土壤样本的,没想到用在这里。
她屏住呼吸,将取样器从铁丝网的缝隙中小心翼翼伸下去,瞄准了那个没有盖严的金属罐。下方的人背对着她,正在专心记录。操作台边另外两个穿防疫服的人,似乎在低声交谈,没有注意头顶。
取样器的钳口,轻轻夹住了那个小金属罐的边缘。
雷婷的手稳得像磐石,轻轻一提,将罐子稍稍抬起一点,然后快速用取样器前端的勺状部分,刮取了托盘纱布上那一点点渗出的暗绿色液体,随即收回。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就在取样器收回通风管道,雷婷将那一小勺可疑液体倒入玻璃瓶,迅速塞紧软木塞的瞬间,凄厉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了整个工厂!
“嗡——!!!”
不是从下面房间传来的,而是从更远处,甚至可能是他们进来的方向!
“暴露了!”雷婷脑中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