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看到了。
和尚的左掌还按在左膝盖上,焦黑的掌心对着冰面,他看到了马权的剑尖抵在了巴特尔的颈动脉上,看到了老巴此时的情况,根本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十方此刻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是把按在膝盖上的手掌慢慢的松开了。
不是身体上的放松——
是知道现在巴特尔的这一拳再也不会打在自己的身上了。
此时巴特尔的右拳还在继续的抬着,拳面上的蓝冰依然还是附在拳头上,但是老巴的那一拳就是死活打不出来。
因为巴特尔一动,颈动脉就会被马权的铁剑给划破。
刘波也看到了。
辐射怪人站在十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右手垂着,掌心里握着的那块冻硬碎冰。
刘波看到了马权一剑刺穿冰甲,看到了巴特尔现在不敢有任何的异动。
刘波的嘴角那丝笑意依然还在。
不是得意——
是“我打中了”之后一直没放下来的那口气,现在又提起来了一点。
还能再提一口气。
火舞看也到了,她坐在二楼窗口,右膝肿得把裤腿绷裂了。
短刀横放膝头,掌心里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风暴的核心也干涸了,以后再也不会恢复了。
但火舞看到了巴特尔的右膝盖在承重时往外偏的那两个角度。
而那个动作在火舞的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巴特尔的右膝盖有伤。
不是旧伤,是新伤。
是刚才强行把重心拉回来时自己扭伤的。
火舞自己就是膝盖废了的人,她认得此刻老巴的这个动作。
巴特尔接下来就算活着,右膝盖也会肿。
肿了就走不快。
走不快就追不上他们了。
火舞也不用再撑着二楼窗口了,她做到了她能做到的了。
阿昆看到了,他拄着弯铁管,左腿虚点在地,右手握着最后的一把短刀。
阿昆也看到了马权没有刺下去的一剑。
不是下不了手——是这一剑不用在刺下去了。
剑尖抵在了老巴的颈动脉上,本身就是一种最狠的…威胁。
刺下去是杀人、人死一了百了,不刺下去就是让人活着…害怕。
活着害怕比死了会更难受。
阿昆认得这个道理——他在冰源上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生死。
冰原上人与人之间的打架,最狠的那个不是一刀捅死人的那个,而是把刀架在了人的脖子上,让那个砧板上的肉跪着说“我服了”的那个人。
包皮看到了,他站在三步开外,脖子上的那五道紫红色指印,机械尾拖在冰面上。
包皮更看到了巴特尔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不是疼,是真的害怕了。
老巴在冰原上活了这么久,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被人用剑抵住过咽喉。
而这第一次被抵住,就是在所有手下的面前发生了。
这个伤不是脖子上那个被对面这个独劈的人用剑所伤——而是自己脸面好像被人一巴掌给打伤了。
此时老巴的手下也看到了老巴现在也不敢有任何的异动。
以后巴特尔在剥皮口说话,手下会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想起他、巴特尔被人用剑抵住喉咙,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一动都不敢有任何的举动。
这个画面比脖子上的伤口还要更深,而这个伤口也永远好不了。
大头也看到了,他蹲在十方身后,嗓子已经彻底失声了,但他依然还在看。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快速的扫视着巴特尔的所有身体上反应——
颈部的伤口、右膝盖的偏移角度、拳头上蓝冰的光晕变化。
大头在计算,计算巴特尔还能不能在发起有效的反击。
结论是:不能。
右膝盖的半月板被撕裂,颈部的肌肉被刺穿,重心不稳,冰甲在颈部出现了破口——
破口会导致异能在流转中、中断,冰甲的防御力在伤口周围会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
巴特尔现在的情况,只是一个还能站着的靶子。
老巴不敢动,因为一动就会死。
李国华也听到了,老谋士虽然看不见,但他一直在用耳朵去听。
老谋士听到了剑尖刺入皮肤的声音——
不是金属碰撞过的脆响,是更细微的、像是把烧红的铁针插进冻肉时那种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老谋士还听到了巴特尔的心跳声——
心跳在剑尖刺入的瞬间在骤然加速,从每分钟大概六十下跳到了每分钟大概一百二十下。
那种心跳的产生是…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在所有手下面前被制服”的一种深深…恐惧。
猎人的自尊比命还要重要。
李国华知道巴特尔的这种恐惧。
老谋士见过很多人在死之前最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是死亡所带来的难堪。
巴特尔现在就是死得很难看。
小月也看到了,她抓着李国华的裤腿,从老谋士身后探出半了张脸。
小月看到了独臂叔叔的剑,抵在了一个大胡子老伯的人……脖子上。
而那个大胡子坏人,此刻不敢有任何的异动。
小月看到这个现象,没有发出一丝的笑意。
不是不开心——
是小月能够感觉到那个大胡子的坏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是在非常的害怕。
害怕到像是冰面下面冻了几万年的石头被敲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最软的那一层。
小月把脸缩回到了李国华身后,她现在不害怕了。
马权面对巴特尔的落败没有收剑。
剑尖还抵在巴特尔颈动脉上。
老巴能够感觉到剑尖上传来的搏动——
每一次的搏动都比上一次更加的快一点。
巴特尔现在是真的害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马权的手突然间一滑,剑尖就会划破血管,他、巴特尔就真的会死了。
而自己的死,死在剥皮口,死在自己所有手下的面前,死在一个断臂、残废人的手里。
这个死法实实在在的太难看了。
比在冰原上被冰熊咬死还要难看。
“你现在听好了,叫你手下所有的人。”马权说。
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被废墟夹着的通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让他们都退下,让开所有的道路。”
巴特尔没有立刻去回答马权的话。
老巴的喉咙在剑尖下微微动了一下——
想咽一下口水,但剑尖抵得太近,咽口水的动作会让喉结往上顶,喉结往上顶就会碰到剑尖。
巴特尔不敢、咽口水这个动作。
口水积在舌根下,声音有点发闷。
“退。”巴特尔说。
这个“退”字不是对马权说的——是对老巴所有手下说的这个“退”字。
堵退路的那八个人听到了这个“退”字,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往后挪了那么小小的一步。
不是溃逃——
是真的在撤退了。
但撤退的节奏又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犹犹豫豫着在退,退两步看一眼巴特尔,等候着老巴的命令还有没有新的进展。
现在命令来了,一个“退”字,从被剑尖抵住喉咙的巴特尔嘴里说出来,和巴特尔站在通道中间挥手说“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退”字里没有任何的一丁点底气,只有认了这个现象的事实,巴特尔和巴特尔手下所有人的共识,认了这一场的争斗…输了。
两侧的废墟上那些冰牙帮的帮众也在逐渐的慢慢退去。
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伙往后拉,有人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武器,有人一边往后退一边还看着巴特尔的背影。
他们都在等着巴特尔再说一句话。
说“撤”或者“继续打”。
但巴特尔什么都没有再说。
马权的一剑之威如一剑开天,让巴特尔此刻只是站在那里,脖子被剑尖抵着,右膝盖在微微的发抖。
“让他们尽快的退出剥皮口。”马权说。“你…留下来。”
巴特尔的喉结又想动,结果喉结又停住了,口水积得更多了。
“你们、所有人…退出剥皮口。”老巴说,声音比刚才更闷。“给老子在外面等着,立刻、马上。”
冰牙帮的人开始往外撤。
不是溃逃——是撤退。
但撤的速度比进攻时慢得多。
不是不想快速的撒走——
是有人在拖伤员,有人在捡武器,有人在边走边回头看巴特尔。
他们在等老巴再说一句话。
但巴特尔已经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老巴只是在静静的看着马权,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更不是恐惧。
是巴特尔的衡量和计算。
猎人的生存法则,总是会在生命受到危险时,计算自己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右膝盖半月板撕裂——
已经跑不快了。
颈部冰甲被刺穿——
防御力已经出现破口。
剑尖抵在颈动脉上——
一动就会死。
他妈的算完了。
老子巴特尔现在是没有机会了。
等冰牙帮的人全部撤出剥皮口通道,马权才开口。
“剥皮口的规矩。”马权说,“你定的。交东西能过去,不交东西不能过去。”
巴特尔没有去接马权所说的话,因为剑尖还在抵着自己的脖子。
“现在规矩可以改了。”马权说。
“剥皮口以后没有买路费。
谁都可以能过去。”
巴特尔的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你他妈的说了不算”——
但巴特尔没有说出口,剑尖还抵着自己的脖子。
剑尖上的余温还没散干净,每一次心跳都会碰到那一点…剑尖上带来的灼热感。
“你的手下在外面等着。”马权说,“你走出去以后告诉他们,现在剥皮口在也没有买路费了。
然后带着你的所有人走、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不走也可以,下次我在来这个地方,就不是在用剑尖抵着你的脖子。”
马权把铁剑从巴特尔颈动脉上移开。
不是收回——
是剑尖移动到了巴特尔的下巴下方,用剑尖轻轻抬了一下巴特尔的下巴。
逼着老巴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下次我再来。”马权说,“这一剑一定会刺进去。”
马权把铁剑收回,剑尖从巴特尔下巴下方移开,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回到身侧。
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真气的余温下还在微微的脉动。
而每一次的脉动都比上一次暗一点。
不到一成的真气在刚才那一剑里几乎全烧完了。
现在剑尖上那个赤金色光点已经没了,只剩一层极淡极薄的热气在剑身上缓缓升腾。
但巴特尔还是真的不知道此时马权的真气还剩下多少。
老巴只看到马权收剑的动作很稳定。
独臂握着铁剑,剑尖斜指地面,右眼剑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在缓缓脉动。
不像是一个真气耗尽的人应该要有的样子。
像是一个还能再刺出,那惊天一剑之威的人。
巴特尔伸手摸了一下脖子。
指尖碰到颈侧的伤口——
一道极细的灼痕,从耳垂下方斜着往下延伸大概两厘米。
皮肤被烧焦了,但血管并没有被破开。
巴特尔把手放下来,指尖沾了一点血。
血在极低的温度下还没淌到指节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巴特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转过身,遭着往剥皮口通道外的方向走去。
右膝盖在承重时往外偏了两度,每一步都带着极细微的骨擦音。
但巴特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回头。
因为巴特尔知道,身后那个断臂的人还站在那里,像一把顶天立地天剑在那里立着。
此刻马权铁剑还握在手里。
剑尖还斜指地面。
那个姿势就是在说——
你可以走了,也可以不走。
不走,我再刺一剑。
这一剑,就不会再停了。
《冰封废隘覆寒霜,
壮士单持百炼钢。
独臂横锋摧冰甲,
一剑横喉慑猎王。
巴特尔凭兵力称雄,
割据隘口索行粮,
冰凝拳势摧人骨,
甲覆周身傲八荒。
群雄各藏机策伺,
十方敛掌释提防,
火舞伤膝窥膝损,
大头细算溃攻防,
刘波凝冰藏冷意,
阿昆持刃阅存亡,
包皮窥汗识雄惧,
老谋听脉辨惊惶,
稚女缩身知胆碎,
众徒凝步失刚肠。
寒锋微入肌肤灼,
颈下危悬生死墙,
枭雄喉颤难吞咽,
膝裂身颓势已僵。
昔日冰原称猎手,
今朝颜面尽消亡,
干徒俯首齐退却,
万里冰途改旧章。
废苛征路通南北,
一语明规震野荒。
收锋未泄分毫怯,
残元余气剑纹藏,
抬颌立誓留凶诫,
再至必穿君五脏。
寒天孤影擎长剑,
不借干军自定疆,
莫道身残无勇骨,
一锋可镇万层霜。
纵他冰劲滔天起,
难抵孤锋断霸强,
剥皮隘内风云改,
独臂英名耀冻冈。
冷眼从容平祸乱,
一身傲骨胜玄霜,
铁锋所至奸雄伏,
从此冰源仰此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