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京城西北角的“醉仙楼”已是灯火通明。
赢正坐在二楼临街的雅间里,面前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烤鸭片得薄如蝉翼,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配着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香气扑鼻。建韵公主坐在他对面,已经卸去了那身银甲,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碧玉簪子,整个人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美。
“这家店的烤鸭,据说从永乐年间就开始做了。”赢正夹起一片鸭肉,蘸了酱,放在薄饼上,又加上几根葱丝,熟练地卷好,递给建韵公主,“尝尝。”
建韵公主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果然好吃。”
“那是自然。”赢正自己也卷了一个,大口咬下去,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炸开,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在现代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北京烤鸭。没想到穿越到大明朝,还能吃到正宗的老字号。”
建韵公主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你说的那个‘现代’,到底是什么样子?”
赢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不用骑马坐轿,出门坐一种叫‘汽车’的铁盒子,跑得比最快的马还要快十倍;那里的人可以用一块巴掌大的‘手机’跟万里之外的人说话、见面;那里的楼高得能戳破云彩,晚上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一样。”
建韵公主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喃喃道:“那岂不是神仙住的地方?”
“不是神仙。”赢正摇摇头,“是普通人。只不过,那个世界的人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日子过好了。他们读书、研究、发明,把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我来的那个年代,中国已经很强大了。没有外敌敢欺负我们,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孩子们都能上学。虽然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但至少,不会随随便便就因为说错一句话掉脑袋。”
建韵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样的世道,真好。”
“会有的。”赢正认真地看着她,“只要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地清理掉,让朝廷走上正轨,大周也能变成那样。也许需要几十年、上百年,但只要方向对了,总有一天能实现。”
建韵公主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泛起一层水光:“那你……能留下来帮我吗?”
赢正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和忐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想留下来。这些天的相处,让他对这个坚强又聪慧的女子产生了深深的牵挂。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属于这里。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迟早要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去。
更何况,他还有自己的使命——那段历史的轨迹,已经被他改变了太多,他不知道蝴蝶效应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我……”赢正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紧接着,楼梯咚咚作响,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快步跑了上来,单膝跪地:“公主殿下!赢公子!陛下急召二位入宫!”
建韵公主眉头一皱:“出了什么事?”
百户抬起头,脸色凝重:“边关八百里加急——突厥铁骑突袭宣府镇,连破三座堡垒,守将李如松将军阵亡!”
“什么?!”建韵公主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
赢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突厥人动手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嘉靖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道袍,而是换上了正式的龙袍,端坐在御案之后。他的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案上摊着一份染血的军报,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朕登基三十六年,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嘉靖皇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三座堡垒!三千将士!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好一个恭亲王,好一个王崇古!若不是他们里通外国,突厥人怎敢如此猖狂?!”
他狠狠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纷纷滚落。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建韵公主和赢正并肩站在殿中,低着头,等皇帝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建韵公主才开口道:“父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突厥人既然敢大举进攻,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当务之急,是如何调兵遣将,守住宣府防线。”
“朕知道。”嘉靖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朕已经下旨,命蓟辽总督戚继光率本部兵马驰援宣府。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戚继光的兵马最快也要五天才能赶到。这五天里,宣府怎么办?”
“儿臣愿领兵前往。”建韵公主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嘉靖皇帝皱了皱眉,“你一介女流……”
“父皇!”建韵公主抬起头,目光坚定,“儿臣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并非寻常闺阁女子。更何况,儿臣曾在宣府驻守三年,对当地地形了如指掌。此时用人,当不拘一格。”
嘉靖皇帝沉吟不语,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当然知道这个女儿的本事。建韵公主十二岁便能拉开一石硬弓,十五岁随他南巡时遭遇刺客,亲手格杀三人,护驾有功。这些年她虽然表面上只是个闲散公主,但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只是,让她上战场……
“陛下。”赢正忽然开口,“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突厥人此次进攻,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是试探。”赢正走到御案前,指着地图上的宣府镇,“宣府是大同与京师之间的咽喉要道,一旦失守,大同危矣,京师亦危矣。突厥人选择从这里突破,显然是看准了我朝刚刚经历内乱,边防松懈。”
“但突厥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赢正的手指沿着长城向西移动,“他们的补给线太长。从草原深处到宣府,少说也有八百里的路程。只要我军能守住宣府城,拖上十天半个月,他们的粮草就会耗尽,届时不得不撤退。”
“而我军要做的,就是在戚继光的援军到来之前,死死钉在宣府城。”
嘉靖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死守?”
“对。”赢正点头,“死守。不计代价,不惜伤亡。只要宣府城还在我们手里,突厥人就无法南下一步。”
“说得轻巧。”嘉靖皇帝冷笑一声,“守城需要兵力、粮草、器械,样样都要钱。朕的国库,已经被严嵩那老贼掏空了!”
“钱的事,草民可以想办法。”赢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王崇古和恭亲王多年来贪污受贿、倒卖军资的详细记录,连带他们在全国各地的产业和藏银地点,都在上面了。粗略估算,总价值不下五百万两白银。”
嘉靖皇帝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啪的一声合上,咬牙切齿道:“好一个王崇古!好一个朱载圳!朕的银子,他们倒是花得痛快!”
他抬起头,看向赢正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你这账册,是从哪里得来的?”
“恭亲王府的书房密室里。”赢正坦然答道,“陆指挥使协助草民潜入,抄录了一份。”
“陆炳?”嘉靖皇帝冷哼一声,“那家伙倒是会挑时候表忠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草民赢正。”
“赢正……”嘉靖皇帝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你帮朕揪出了王崇古和恭亲王,又献上了这份账册,立了大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赢正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草民不要赏赐。草民只求陛下允准一件事。”
“说。”
“请陛下准许草民,随公主一同前往宣府。”
此言一出,建韵公主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
嘉靖皇帝也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居然主动请缨要去前线送死?你知不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可不是你做生意讨价还价的地方!”
“草民知道。”赢正抬起头,目光平静,“但草民更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嘉靖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赢正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罢了。既然你自己找死,朕也不拦你。建韵,你带他一起去吧。若是能活着回来,朕自有重用。”
“谢陛下!”
赢正和建韵公主齐齐叩首。
走出乾清宫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建韵公主走在前面,脚步匆匆,一句话也不说。
赢正追上她,轻声道:“公主生气了?”
建韵公主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眶微红:“你为什么要去?你明明可以留在京城,安安稳稳地等着回家的!”
“因为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赢正认真地看着她,“战场上太危险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你这是送死!”建韵公主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根本不会武功,连马都不会骑,去了能做什么?只会成为累赘!”
“那我就学。”赢正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从现在开始学。五天时间,足够我学会骑马了。至于武功……我虽然打不过那些突厥武士,但我有脑子。打仗不光靠蛮力,还要靠计谋。”
建韵公主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赢正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因为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改变这一切。这不是一句空话。”
建韵公主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把你的尸体做成标本,挂在城门上示众!”
赢正忍不住笑了:“好,一言为定。”
五日后,宣府城外。
烽烟蔽日,杀声震天。
突厥人的攻城车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城墙上的守军箭如雨下,滚木礌石不断砸落,将攀爬云梯的突厥士兵砸成肉泥。城墙脚下,尸体已经堆了三四层,鲜血渗进泥土,将大地染成了暗红色。
赢正站在城楼上,身上的青色长衫早已被灰尘和血污浸透,脸上也沾满了黑灰。他手里拿着一把望远镜——这是他利用玻璃镜片临时赶制出来的简陋版本——正在观察突厥人的阵型。
“右翼的攻势减弱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建韵公主说道,“他们的攻城锤损坏了两台,正在后撤维修。如果我们这时候派一支骑兵从侧门杀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能把他们的阵脚冲乱。”
建韵公主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她刚刚亲手砍断了三架云梯,救下了差点被攻破的东段城墙。听到赢正的话,她喘了口气,问道:“你有把握?”
“七成。”赢正指了指远处突厥人的中军大帐,“你看,他们的主帅旗还在原地没动,说明主力未损。但我们只要能吃掉他们右翼这支偏师,就能逼他们把预备队调上来,从而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
建韵公主咬了咬牙:“好!我亲自带队!”
“不行!”赢正一把拉住她,“你是主帅,不能轻易冒险。让赵副将去。”
“赵副将已经战死了。”建韵公主的声音低沉,“就在刚才,被流矢射中了喉咙。”
赢正沉默了一瞬,随即道:“那就让钱游击去。他熟悉城外地形,又是骑兵出身,适合干这种活儿。”
建韵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听你的。”
她转身对传令兵下达了命令。片刻之后,宣府城的西侧门悄然打开,三百名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着麻布,悄无声息地向突厥人的右翼迂回包抄。
赢正重新举起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一仗的胜负,关系到的不只是一座城池的存亡,更是整个大周朝的命运。
如果宣府失守,突厥铁骑将长驱直入,兵临京师城下。届时,刚刚经历了内乱的朝廷根本无力组织有效抵抗,亡国灭种,绝非危言耸听。
而他,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此刻正站在历史的风口浪尖上,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改写这一切。
远处,那三百骑兵已经接近了突厥人的右翼阵地。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骤然炸响。
赢正紧紧握着望远镜,心脏狂跳不止——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