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面上记的是“苏木、胡椒、佛香”——这等佛礼之物,本就是传道士身份最自然的掩护。
更关键的是,静尘讲经所收的施主名录中,竟有三个名字反复出现,而这三人,分属朝中两位当朝权门的家臣。
线索顺着名录往上一牵,朝堂上那层看不见的幕布,便被端木顺腾掀开了一角。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禀道:“大人,汐姬私会静尘,绝非川越氏一族自作主张。
臣查得,近半年来,政关白安插在滨海的勘定奉行,曾两次以巡查海防为名,夜临川越氏别院,归府之后,别院侧门便有一名黑袍客悄然离去——
那黑袍客的身法、佩刀制式,与大齐北境谍探惯用的路数,分毫不差。”
藤原临也眸色微沉,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政关白,正是眼下朝堂上与藤原氏分庭抗礼的最大势力。
老皇帝染病多年,二王爷源宗廉不堪大用,只会阴谋手段,最被看好的四王爷源真卿与大楚海战失踪。
现在朝柄半落其手,此人素来对外卑屈,主张对外通好通商,私下却屡屡掣肘藤原临也整肃海防、清查外谍的举措。
若川越氏勾结大齐一事背后站着的是政关白一党,那便不再是地方世家的谋逆,而是一场里通外国、借外力倾轧朝堂的惊天豪赌。
端木顺腾又呈上第二重证据。
他从静尘挂单的法华寺藏经阁中,暗中拓下一页被人反复翻阅、边角磨起的经卷——
那并非东瀛流传的任何一宗佛法,纸页夹层里,用极淡的矾水隐着一张薄如蝉翼的舆图,图上以朱笔标了三处东瀛滨海港口的水深、潮位、驻军换防时辰。
这三处港口,恰是大齐水师若要趁潮突袭,最易登岸的落脚点。
而其中一处,正是川越氏封地私开的“黑港”。
“和尚讲的不是经,是兵。”端木顺腾声音压得极低,“汐姬递出去的,也不是礼单,是东瀛半壁海防的虚实。”
书房里一时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藤原临也缓缓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庭院里沉沉夜色。
他比谁都清楚,大齐这些年水师屡有渡海东望之意,却一直碍于东瀛海防严整,不敢轻动。
如今川越氏开了这道口子,政关白一党又在朝中为其遮掩,现在外海又有大楚水师乘风破浪,到时,只怕不用敌国发兵,东瀛的朝局便要先从内部烂穿。
他没有即刻动本弹劾,也没有下令捉拿汐姬。多年朝堂沉浮让他明白,这张网既然已牵到政关白身前一步,便绝不能在小鱼小虾身上惊了大鱼。
“顺藤可以,摘瓜要等。”藤原临也回过身,眸中寒芒如淬了霜。
“传我密令——第一,对川越氏、对法华寺、对那三处黑港,只盯不动,每日动向原样报来;
第二,端木,你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静尘大师,不必亮身份,只告诉他,有人想知道大齐皇帝想要的,究竟只是几座港口,还是整个东瀛;
第三,政关白那边,明日朝议,我自会上一道请旨整备海防的折子,看他如何接。”
端木顺腾躬身应下,悄然退入夜色。
书房重归寂静。藤原临也重新坐回案后,将那封密信、静尘的矾水舆图、勘定奉行夜临别院的记录,一一叠在一处。
烛火映照之下,几纸薄文,却重得像压着一整个东瀛的国运。
他提起朱笔,在笺上写下两个极小的字:“待变。”
窗外,滨海方向传来一声隐约的潮声,像是有远海的大船,正趁着暗夜,无声无息地靠向那处无人值守的黑港。
而当天晚上,那位被藤原临也划了重点的静尘僧人,就出现在南木下榻的客栈中。
竟然是八年前被南木派往大齐的墨子予,而今摇身一变,成子大齐法华寺有道高僧。
并作为游方高僧被大齐派到东瀛讲学传道。他身边跟着的,是老搭档王文博、李毒、楚三河、水袖、山娃。
见到主子亲临,大家久别重逢,自是满心欢喜。
几人领了任务后,悄然离开。
而当晚,千叶城排得上名号的世家,不约而同悄无声息的遭遇一波失窃。
只是光损失财物好说,钱财没了可以再争,只是各家暗藏的账本,制衡对手的各种证据也跟着一起不见了,这有如一把悬在头上的刀,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落下。
这分寸拿捏的,谁碰上谁啰嗦。
夜色如墨,吞没了千叶城外的烟火。
夜风卷着滨海湿冷的潮气,拍打着简陋客栈的木窗,发出沉闷的簌簌声响。
端木顺腾落脚的这间荒僻客舍远离闹市,无官家耳目、无世家眼线,本是他特意挑选、便于隐秘查案的藏身之地,他自认为进退无碍、踪迹隐秘,无人能窥。
可就在亥时三刻,房门未响、窗棂未动,一室清冷的烛火忽然轻轻一偏。
几道素影,已然静立在屋中灯下。
正是近日搅动东瀛暗流、被藤原临也列为头号紧盯目标的高僧静尘和他身边的常侍王文博他们。
他一身素净僧衣,不染纤尘,眉眼温润,带着几分超然世外的禅意,与日间游走古刹、讲经布道的游方高僧别无二致。
手中一串佛珠静静垂落,指尖捻动的节奏缓慢平和,周身无半分杀气,可这份极致的淡然静谧,落在久经暗战、洞悉诡谲的端木顺腾眼中,却透着彻骨的诡异。
端木顺腾身形未动,指节已悄然扣住枕下短刃,周身神经瞬间绷紧。
他半生侦缉暗谍、追查密案,从未见过这般无声无息的近身身法,两人能突破他层层警戒悄然而至,修为与谍术,早已远超东瀛所有暗卫。
“藤原大人的猎犬,果然警觉过人。”
静尘率先开口,声线低沉温和,无半分敌意,可那语调、那字句顿挫,却绝非大齐僧人该有的腔调,更非东瀛本土言语。
那是端木顺腾刻入骨髓、日夜难忘的故土乡音——大楚官话。
端木顺腾眼底骤然一缩,瞳孔猛地收紧,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烛火摇曳,光影在来人脸上明明灭灭,褪去了高僧的温润禅光,渐渐显露出熟悉的轮廓。
眉目间暗藏的锋锐,从未改变,只是褪去了当年的朝堂上杀伐意气,多了八年隐忍蛰伏的沉静与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