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副院长被顾魏半推半劝地带到了办公室门外，那张涨红的脸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看起来依旧火气十足。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主任打的什么算盘。”高副院长指着顾魏，声音压低了，但怒气未减，“就是看我们家高浠年轻，好使唤，什么苦活累活都让她上。”
顾魏手里还拿着那个餐盒，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十分诚恳，“高副院长，您真的误会了，高医生最近在专业上的突破，我们全科室都有目共睹，她不是在给谁打杂，她是在开拓自己的事业。”
他顿了顿，将餐盒往前递了递，像是在展示什么重要的证物，“您看，我这不是怕她错过饭点，特意给她准备的吗？绝对的营养均衡，保证精力充沛。”
高副院长看着那个餐盒，又看看顾魏那张挑不出错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高浠探出头来，她看着僵持的两人，直接对高副院长说：“爸，您要是再在这里影响科室正常工作秩序，我就只能让保安来请您出去了。”
高副院长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指着女儿的手都开始发抖，“你……你这个……”
“您下午不是还有个关于院外医疗合作的会议吗？”高浠看了眼手表，“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
高副院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顾魏一眼，仿佛他是那个带坏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然后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顾魏刚要开口，就听见科室主任严博文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咆哮，紧接着，严博文几乎是撞开了自己的门，脸色铁青地冲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电话。
“所有主治级别以上的医生，立刻到会议室开会，马上。”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严肃，“都别磨蹭，十万火急。”
办公室里还留着的几个医生面面相觑，王浩小声嘀咕：“出什么事了？严主任这表情，跟天塌下来一样。”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严博文挂了电话，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环视了一圈众人，“各位，刚接到市卫生系统的紧急通知，邻市发生特大连环车祸，伤亡惨重，当地的医疗系统已经完全瘫痪，急需我们派人支援。”
他深吸一口气，“根据指示，我们院需要立刻组织一支精干的医疗队，连夜出发。”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连夜出发？这么急？”
“听说现场很惨烈，高速公路几十辆车撞在一起，跟战场一样。”
严松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捂着自己的肚子，悄悄往后缩了缩。
严博文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了高浠身上，“这次救援任务非常艰巨，需要业务能力过硬，心理素质也过硬的同志。经过我和院领导的紧急商议，决定任命高浠医生，担任本次医疗支援队的副组长。”
这个任命一出，整个会议室都炸开了锅。
“什么？让高浠当副组长？”
“她才来多久啊，这资历也太浅了吧？”
严松更是第一个跳了起来，也顾不上装肚子疼了，“严主任，我不是对高医生有意见，但这个任命是不是太草率了？救援现场瞬息万变，需要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她一个连主治医师都没评上几年的年轻人，怎么能担此重任？”
高浠像是没听见周围的议论站了起来，看着严博文平静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她的冷静，和周围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压过了所有的质疑。
“我申请担任这次医疗队的组长。”
顾魏站起身，他的目光直视严博文，语气坚定，“我在创伤外科和急救方面有一些经验，由我来带队，或许能让大家更放心一些。”
他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顾魏的专业能力是全院公认的，有他带队，那确实是再稳妥不过。
严博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好，有顾魏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就这么定了，顾魏任组长，高浠任副组长，其他人……”
他的目光转向严松。
严松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地弯下了腰，“哎哟……哎哟……严主任，我不行了，我这老毛病又犯了，胆囊炎，肯定是急性胆囊炎发作了，疼……疼死我了……”
王浩在旁边凉凉地开口：“严医生，你这胆囊炎早不犯晚不犯，偏偏在要去支援灾区的时候犯，可真会挑时候啊。”
“你……你胡说什么。”严松疼得龇牙咧嘴，“我这是老毛病了，你们都知道的，我……我得赶紧去做个检查。”
说完，他就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外挪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整个科室的人都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一个小时后，一支临时组建的医疗队在医院大楼前集合，一辆大巴车闪着应急灯，静静地等在夜色中。
车厢里光线昏暗，颠簸得厉害，连夜的奔波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高浠选了靠窗的位置，她实在是太困了，从昨晚飞刀手术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大巴车驶上高速，车身随着路面不平而上下起伏，她的脑袋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撞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她困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身边的座位忽然陷了下去，一道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
她勉强睁开眼，看到顾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她刚想问他怎么不去前面坐，眼皮却重得像挂了铅。
顾魏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
车子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高浠的头一歪，这一次没有撞上冰冷的车窗，而是落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她似乎在睡梦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支撑，无意识地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脑袋深深地埋了进去，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柔软的发丝随着车辆的晃动，轻轻搔刮着他的脖颈，鼻息间全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洗发水的清冽气息。
为了让她靠得更稳，顾魏将自己的身体绷得笔直，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防御姿态。
高浠在睡梦中似乎觉得有些不适，微微动了动，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压出了一片凌乱的褶皱。
顾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片碍眼的褶皱，又看了看在他肩膀上睡得安稳的女人，身体的僵硬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的肩膀，成为她在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依靠。
窗外夜色如墨，大巴车像一艘孤舟，载着一车沉甸甸的使命，驶向未知的远方。
顾魏却希望，这条路可以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