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间，补网声停了，烟头掐灭了，连远处晾晒的渔网都静了片刻。刑天没急着应，只掏出手机，翻出公司执照和员工合同照片，挨个递过去看。
老人默默接过，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终于抬头，望向刑天：“……明天早上六点，我带他来码头。”
刀疤咧嘴笑了，顺手拧开那只小熊保温杯，递给老人：“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老人没接，却也没推，只盯着杯上那对圆溜溜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众人目光灼灼，眼里都泛起热切，连先前那位老人也凑近了刑天。
“别急，这次招的保镖人数不少。家里有年轻后生，要是真练过、能干这行，我们照单全收。”
“在别的帮派待过的，我们也欢迎……但规矩得守，本事得硬，不达标，一个不留。”
因头回是老人引荐，刑天便先朝他点头：“您带路，我们一家家看。”
老人应声，转身往村子里走。
“你们是从外头来的吧？路上不容易，可这地方……怕是要让你们失望。”
“过了前面那几块小石头，就进村了。穷，我儿子脾气又冲，见不得生人。”
七绕八拐，终于到了。土路歪斜，屋舍低矮，墙皮剥落，门框歪斜。刑天没多看，也没多问。
红狼帮当年也是这般模样……若不是穷困拖垮了筋骨，哪至于散得无声无息。
刀疤盯着眼前光景，心里发沉：“真要找不到人，咱们换地方。这山沟沟里，怕是连个像样的拳架子都难挑出来。”
刑天却只笑了笑：“早料到了。找不着，不算意外；可红狼帮在这儿，是最大的。”
老人耳朵灵，听见了，忙接话：“别愁！我儿子以前就是红狼帮二把手，手脚利索，正经训过，绝对够格！”
话音未落，三人已停在一栋贝壳砌的屋子前。墙面泛着细碎白光，是碾碎的贝壳粉混着泥抹的。
“我家到了。他在里头，我领你们进去……进去后，千万轻点声，别惹他上火。”
老人踮着脚尖推门，肩膀绷得死紧，像护着一碰就碎的瓷胎。刑天眉心微蹙：三十好几的人，瘫在屋里啃老，倒叫父母活得比伺候祖宗还小心。
屋檐下蹲着个男人，头发结成绺，烟叼在嘴边，火星明灭。见人进来，眼皮都没抬全，嗓音沙哑：“谁？”
顿了顿，冷笑一声：“滚。没饭，不施舍。再赖着，牙给你打掉满地找。”
阿强心里清楚……这村子早饿得只剩喘气声。没人来救他，也没指望谁来救。真熬不下去，一头扎进河里，总好过拖垮爹娘。
老人慌忙挡在阿强身前，手直抖：“强子，听我说！人家是保镖公司来的，给正经活儿，工钱高，规矩严……你不是总念叨想翻身吗？”
阿强嗤笑，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保镖？呵……屎盆子镀层金，就敢叫‘公司’？我们当年也叫保镖，可没人拿它当招牌糊弄人。”
刀疤脸一沉，往前半步：“瞧不上？行。咱用男人的办法说话……赢了，你爱留爱走；输了，跟我们走。”
阿强慢慢站起身，抹了把乱发：“红狼帮阿强，听过没有？二把手。老大当年都栽我手上。”
“一把手二把手？”刀疤冷笑，“不过是一群混街面的，三分钟内，你站不起来。”
刑天拉老人退到墙根。
两人动了。
没花哨架势，只快、准、狠。两分钟不到，阿强仰面摔在地上，喉结被压住，喘不上气。
刀疤踩着他肩头，俯视：“红狼帮二把手？现在连我鞋底都够不着。服不服？”
阿强啐了口血沫：“趁我不练，算什么本事！”
刀疤反手一拧……咔嚓！
阿强惨叫撕心裂肺。
老人霎时变了脸，抄起墙角扁担就扑：“杀千刀的！敢动我儿子？老子劈了你们！”
刀疤没躲，也没拦。
他早看明白了……这扁担，二十年来，一次都没落在阿强背上。
“你若真敢把扁担往我身上甩，今儿倒可以试试……我脚底下踩着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你本有个好儿子，可你没教住他，任他在外头飘荡，才落到这步田地。”
“你不认错，反倒由着他性子来。再这么放下去，他将来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该有数。”
刀疤话音落下，老人垂着头，肩背塌了一截，知道句句戳心。可嘴上仍硬：“哪个当爹娘的不疼孩子？娃儿走歪了，是咱没教好，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阿强跪坐在地，脸上没表情，手指却抖得停不住。从前他信自己拳头最硬、腰杆最直，如今被人踩着脊梁骨说话，才懂什么叫山外有山、人上有人。红狼帮那摊浑水，他怕是真蹚不下去了。
僵持片刻，他慢慢抬起脸。
“你们既然找上门，到底想干啥？是算旧账，还是有事要我办？只要不碰我爹一根手指头，让我干啥都行。”
这话出口，刀疤眼神松了一瞬……还晓得护着老的，没彻底废掉。
刑天搬过一把椅子，稳稳坐在阿强对面，目光扫过他绷紧的下颌线：“这次不是来找麻烦。我们公司缺保镖，听说你在红狼帮待过。”
“我知道你骨头硬。先听听工资……”
刀疤没啰嗦，直接把合同条款、五险一金、食宿安排、晋升路径一样样摆出来。
阿强听完，冷笑一声：“我不用找工作。在家躺着都能活，实在饿了，扛根棍子上山撵兔子，够吃一辈子。凭啥听你们调遣，跑那么远？”
一副等着发霉的架势。刑天心头微沉……原以为高薪能撬动人心，没料到这人早被惯出了惰性，伸手讨惯了，反倒忘了怎么自己挣饭吃。
老人见状，立刻接话：“你们走吧！我儿子的事，谁也别插手！”
刀疤忽然转头，盯着阿强：“你真打算让他瘸着腿，天不亮就上山给你打野味？你真忍心？”
阿强喉结动了动，没吭声。他当然看见父亲昨夜咳着揉腰、今早踮脚去够墙头晒的腊肉……可他自己像块浸透水的木头，沉在泥里，连抬脚的力气都攒不出。
“怪只怪他生了个废物儿子……我确实没用，还能咋办？”
刑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不劝了。走。”
刀疤一愣：“我都快说动他了，再磨两分钟……”
“人要是心不在这儿，招进来就是颗不定时的雷。你真敢让这种人，贴身守你客户？”
两人推门出去。老人攥着门框，指节泛白。那工资数字在他脑子里翻腾……够换新瓦房，够给儿子说门亲事，可他不敢追出去，怕儿子嫌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