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窝案让江辰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些真正有价值的贪腐线索,很多时候并不藏在复杂的账目里。账目可以做平,合同可以造假,招标可以围标——这些都能骗过审计,骗过巡查,甚至骗过上级主管部门。
但有一件事是骗不了人的。
群众的感受。
秦国强在厂里搞了七年腐败,他自己觉得天衣无缝。财务科帮他做假账,技术科帮他出假报告,仓库帮他签假验收单,招标过程更是滴水不漏。
如果只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这些假象可能真的会一直蒙混过关。
但工人们知道机床的报价虚高了,知道办公电脑买贵了,知道领导孩子的豪车不是靠工资能买得起的。
这些“知道”融入了工人们的日常——中午在食堂打饭时压低了声音的几句议论,下班后坐在小区门口的棋牌桌旁几句心照不宣的对视,深夜在家里关上门之后和老婆孩子的几句抱怨。
这些声音,坐在办公室里听不到。只有走到群众中间去,蹲下来,和他们面对面地说话,才能听到。
这个道理,不是江辰悟出来的,而是他从老高寄来的一封信里读到的。结案之后,老高专门写了一封感谢信,信里有这样一段话:“江辰同志,您知道为什么我最后选择给您写信吗?因为我在直播里看到您蹲在山坪村小学的食堂里,和一个端空碗的小男孩平视着说话。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愿意蹲下来,他一定能听到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声音。”
江辰把这几句话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还装着山坪村孩子们写给他的信——每一封信都被他保留着,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沓沉甸甸的承诺。
国企案之后,他的工作方式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以前,他更多的是坐在办公室里翻案卷、看材料、做数据分析。
现在,他开始主动下基层,走到群众中去,和那些写信的人面对面交谈,去那些被贪腐侵蚀的地方实地走访,用脚底板丈量每一个线索的真实性。
这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任务——调查某县教育经费被挪用案件。线索来自一封匿名举报信,写信人说该县教体局存在挪用教育专项经费的问题,涉及金额可能不小。
但这封信写得很模糊,没有具体数字,没有具体项目,只说了几个笼统的现象——校舍年久失修、教学设备陈旧、贫困学生助学金发放不到位。
这种线索,如果放在以前,可能因为“事实不清”被暂时搁置。但这一次,江辰没有选择在办公室里等更多的材料。
他背上那个跟了他走南闯北的旧背包,带上一名年轻同事,直接开车去了那个县。
那个县在偏远的山区。从省城出发,沿着国道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再转县道,再转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水泥路——水泥路的尽头,是一所坐落在半山腰上的村小。
学校不大,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白灰,但白灰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墙,像一张斑驳的老脸。
楼前的操场是泥地,昨天刚下过雨,泥地上踩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操场边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旗杆顶上的国旗褪了色,在风里轻轻摆动。
江辰到的时候,正是上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传出孩子们齐声朗读课文的声音,那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涧里流下来的溪水。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两口,然后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这所学校的基本情况。
操场泥泞积水、教学楼外墙剥落、篮球架锈迹斑斑、教室窗户上有三块玻璃是裂的——这些细节他一一记了下来。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看到一个陌生人坐在操场上,纷纷好奇地围了过来。
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盯着江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喊了一声:“你是电视上那个人!”
江辰笑了笑,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哪个电视上的人?”
“就是那个抓贪官的!我爸在手机上看到过你!”
这下可好,整个操场都热闹了。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江叔叔”“江老师”,还有人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课本,想让他签名。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挤到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已经啃了一半的冷馒头,仰着脸问:“江叔叔,你是来给我们修教室的吗?”
江辰愣住了。
“你们教室怎么了?”
女孩指了指教学楼二楼最左边那间教室:“那间教室漏雨。昨天下雨,我们上课的时候拿饭盆接水,接满了三个盆。”
旁边一个小男孩立刻接话:“我们体育课只能在走廊上上,因为操场太烂了,老师说摔倒了会受伤。”
又有一个孩子说:“图书室里的书全是旧书,好多都发霉了。老师说他申请了好几次买新书,上面都说没钱。”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江辰的心上。他蹲下身,把那群孩子拢到身边,一个一个地听他们说。掏出笔记本,把孩子们说的情况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午休时间,学校的老师们回来了。看到江辰,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喜悦和拘谨的复杂神色。
校长姓郑,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认出了江辰,快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江辰同志,我们这学校建了二十多年了,您是第一个来这里的领导。别说中纪委的同志,县教委的领导我都只在会场上远远见过,平时根本没有人来。”
江辰握着郑校长的手,注意到他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在黑板上写字磨出来的。
“郑校长,我今天来,是想看看学校的实际情况。您能带我转转吗?”
郑校长带着江辰把整个学校走了一遍。
教学楼——墙壁裂缝、屋顶漏水、冬天冷得孩子们写作业要戴手套。
食堂——一间用彩钢瓦搭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孩子们蹲在露天的地上吃饭。
图书室——书架上的书少得可怜,大部分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旧书,书页发黄发脆,有几本书的封面已经脱落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
实验室——只有几张破旧的课桌和一个已经坏了的显微镜,试管烧杯都没配齐。
“上级每年都有教育经费拨下来,”郑校长边走边说,“但我们拿到手的,总是少得可怜。去年拨了八万块的校舍维修费,实际到账只有两万。问上面,上面说经费紧张,要先保证重点学校。可我们这个学校服务着周边好几个村,有一百多个学生,难道这些孩子就不重要吗?”
“那两万块,你们用来做什么了?”
“换了几个教室的碎玻璃,补了屋顶最漏的那几个洞。剩下的钱,买了一台复印机——我们之前一直用蜡纸刻版印卷子,刻一张卷子要花两个小时。有了复印机之后,老师们总算能多睡一会儿了。”
郑校长说到这句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他转过身去假装咳嗽,但江辰看到了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江辰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录在笔记本上,拍了照片,录了视频。然后他坐在教室里和孩子们一起上了一节课,去食堂和孩子们一起吃了午饭——午饭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勺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汤,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
下午,江辰去了附近的几个村子。他坐在田埂上和老农民聊天,去村口的小卖部和店主拉家常,在一个贫困户的院子里帮老人劈了两捆柴,然后听老人讲了三个小时关于村里的事。
起初村民们看到“上面来人”还有些拘谨,说话支支吾吾的。但江辰没有催促他们。他脱下外套搭在篱笆上,挽起袖子劈柴,劈完了接过老人递来的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蹲在院子里逗老人的孙子玩——一个光着脚、脸上被山风吹得皴红的小男孩,正趴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字。
江辰教他写了一个“正”字,小男孩写完仰头问他:“叔叔,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江辰想了想,说:“就是该你的,一定要还给你。”
老人听到这句话,忽然开了口。
“江同志,我们村的小学,前年拨了一笔危房改造款,据说有几十万。但后来只修了个厕所,别的什么都没动。村支书说钱不够了,都用在别的地方了。我们也不知道是真不够还是假不够。”
江辰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江辰住在村里的一户农家。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带着孙子过。家里很穷,但老太太坚持要把唯一的一张床让给江辰睡,自己带着孙子打地铺。
江辰坚决不肯,最后他睡在了堂屋那张用两条长凳和三块木板搭起来的“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棉被。
老太太问他:“你们这些上面来的领导,来一趟就走了,我们的事能管吗?”
江辰说:“能管。”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从她的眼神里,江辰看得出来,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了。
第二天,江辰又去了一户学生家里。这是一个单亲家庭,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两间土坯房里。
大女儿今年读六年级,成绩很好,但母亲说,初中可能就不让她上了,因为去镇上读初中需要住校,每学期的生活费要上千块,她供不起。而本应按时发放的贫困生助学金,已经拖欠了好几个学期了。
“你去学校问过吗?”江辰问。
“问过,老师说上面还没把钱拨下来,让我们再等等。”
江辰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两天的时间里,他走遍了周边四个村子,访问了十几户学生家庭,和近二十位村民聊过天。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没有亮出中纪委的证件,只是说“我是来了解情况的”。有的村民猜到了他是谁,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蹲在自己院子里帮忙剥玉米的人,就是那个全国闻名的江辰。
在回县城的路上,江辰在车里沉默了很久。那个开车的年轻同事小心地问了一句:“江辰同志,这些情况……严重吗?”
“严重。”江辰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声音很沉,“那所学校每年的维修经费,账面上拨了八万,实际只到了两万。四年就是二十四万的缺口。这笔钱去哪了?危房改造款几十万,只修了个厕所。助学金拖欠了好几个学期。这还只是一个乡镇,全县有多少个乡镇?有多少所这样的学校?有多少个领不到助学金的贫困生?”
“我们要怎么查?”
“先从县教体局的账目查起。把这些年拨下去的教育专项经费,一笔一笔地对。账面拨了多少,学校实收了多少,中间差了多少,差的钱流向哪里去了。那个老教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这些上面来的领导,来一趟就走了,我们的事能管吗?’——我要让他知道,能管。”
回到县里后,江辰直接去了县教体局。他没有事先打招呼,而是以“参观学习”的名义进了办公楼。
在财务科的走廊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副局长办公室”的牌子,牌子上面的清漆还光亮如新。而同一层楼的普通科室,门牌上的漆都已经磨花了。
他推开财务科的门,里面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喝茶聊天。看到有人进来,两人连忙站起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堆着笑脸问:“您找谁?”
江辰亮出证件。
“中纪委江辰。我需要调阅贵局近五年来所有教育专项经费的拨付和使用记录。现在就要。”
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接下来的三天里,江辰在县教体局的档案室里泡了整整五十多个小时。他把近五年来所有的教育经费账目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地和银行流水对、和学校实际收到的金额对、和采购发票对。
账本很厚,数字很密,但江辰的眼睛比数字更尖。
他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第一,校舍维修专项经费。每年上级拨付约两百万元,账面全额拨付到了各学校。但江辰抽样核查了其中十所学校的实际到账记录,发现平均到账率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累计超过六百万元——被以“统筹使用”的名义截留在县教体局,实际用途不明。
第二,贫困生助学金。上级拨付的标准是每人每学期一千元,全县符合条件的学生约有三千人。但江辰走访中发现,很多学生实际拿到的只有三四百元,有些甚至一分没拿到。而教体局的发放名单上,却赫然签着每个学生的名字和家长的“领款确认”。那些签名——江辰一眼就看出来了——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迹。
第三,教学设备采购。县教体局近三年采购了多批“多媒体教学设备”,每套单价八万元,共采购一百套,总价八百万元。但江辰通过市场比价发现,同规格同型号的设备,市场价每套不到三万元。仅这一项,价差就高达五百万元。而供应商,是一家注册在某偏远乡镇的“商贸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八十岁的退休工人。
第四,最让江辰愤怒的,是“校服采购”项目。全县中小学统一采购校服,每套收费三百元,是市场价的两倍多。而这笔差价,被一位副局长的亲戚——一个从未涉足过服装行业的水泥厂老板——全部赚走了。水泥厂老板的公司连服装经营资质都没有,却能中标全县校服采购项目。更恶劣的是,有些贫困家庭的孩子因为买不起校服,被学校要求在升旗仪式上站在最后一排。
这些钱,本该用来修缮危房校舍,却变成了某些人新换的豪车。本该用来购买实验设备,却变成了某些人家里新添的真皮沙发。本该按时足额发到贫困学生手里的助学金,却变成了某些人银行卡里多出来的一个数字。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在漏雨教室里上课的孩子们,那些拿饭盆接雨水的小女孩,那些因为买不起校服而躲在最后一排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谁偷走未来。他们只知道——教室漏雨,图书室发霉,助学金没发,校服太贵。
但江辰知道。这就是他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