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看着她的小细胳膊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骂也没问,直接从柜台里数出几个铜板,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桌上,然后把鱼用油纸裹好用绳子系好。
“这是你娘绣桌屏的工钱。”
他把铜板和碎银子推过来,
“这几个铜板是谢你的,鱼我用干净筷子夹的,你也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柳如眉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掌柜递过来的鱼。
她没拿碎银子,只把铜板数出来,那是母亲绣桌屏该得的,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又从多的铜板里数出几个搁回桌上。
“买鱼的钱。”
她说,
“鱼是店里的,不能白拿。”
掌柜的看着她笑了笑。
柳如眉把剩下的铜板攥在手心里,拎着鱼快步跑回家。
她穿过巷子,拐过弯,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跑到家门口,推开门,娘亲在窗前绣花。
她喘着气提溜着鱼放到娘亲面前:“娘!我赚钱了!看!还有条鱼!”
“哪来的?”
娘亲紧张地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问。
柳如眉不懂娘亲为何如此紧张她是否全乎。
她还能丢条胳膊不成?
她把鱼搁在桌上,说:“娘!我给你送东西,正好掌柜的缺人做条鱼,做好后他夸我做得好,给了工钱,还让我把鱼带回来。”
她不敢说是她大着胆子自己主动做的鱼。
娘亲知道了原委后,打开油纸包,里头的汤汁凝了,琥珀色的冻子裹着鱼肉,亮汪汪的。
“饿了不娘?我去热热,咱俩晚上吃鱼嘿嘿!”
她笑着将铜板往娘亲手里一放,抓起油纸往漏风的小灶那儿跑。
娘亲数了数铜板,看着在灶前忙活的小小身影欣慰笑着抹着泪。
这是第一次娘俩晚上吃荤腥。
柳如眉把鱼身上的好肉都给母亲夹了,尤其夹了鱼眼睛亲眼看着娘亲吃下去。
人家卖鱼的都说吃鱼眼睛对眼睛好,她都真想把鱼贩子那儿的所有鱼眼睛都给娘亲要来给娘亲吃。
那天晚上,灯又亮了一夜。
柳如眉睡在里屋,听着外屋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入眠。
之后没过多久,她娘就找去杭州城最有名的厨子醉仙翁那儿去了。
醉仙翁开的酒楼在西湖边上,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的石狮子比人还高。
她站在门口看见醉仙翁从马车里下来,不光穿着绸缎衣裳,还穿金戴银的,走路的时候下巴也抬得高高的。
她上去直接一个滑跪。
醉仙翁捂着自己的金戒指捂得紧紧的。
他生怕哪个要饭的要不到啥给他新买的金戒指抢了。
醉仙翁听下跪妇人说想让自己闺女跟他学手艺,多少钱都行,他只笑笑没有理会。
谁知这妇人这么犟,他来酒楼她跪一次,他出酒楼她再跪。
接连三天妇人都是这么跪的。
然后,下雪了。
杭州很少下雪,但那天下雪了。
雪细碎的落在她肩上、头上、膝盖上。
她的衣裳湿了,头发湿了,膝盖冻得没了知觉。
下雪了,醉仙翁今天会早出来一会儿吧?
她想。
然后,酒楼门帘掀了起来。
她抬头,醉仙翁站在她面前,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一身烟火味儿。
“进来吧。”
他说。
她有点站不起来,腿冻僵了,膝盖肿得像馒头。
醉仙翁没扶她,转身进去了。
她爬在地上扶着墙站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瘸着走进了酒楼。
那天下了学堂,柳如眉看见娘亲高高兴兴撑着油纸伞来接她。
“娘,下雪啦!”
她很兴奋!
她娘亲给她头上的细碎雪花扒拉个干净,收了收她的衣领,拿着手里绣得精致的衣服去找了夫子。
柳如眉被娘亲拉着给夫子磕了头,娘亲将衣服送给了夫子,她说这是自己琢磨着夫子的身形尺寸做的衣服,还望夫子笑纳。
夫子赶忙将母女二人扶起来。
后面两人撑着油纸伞回家的路上,柳如眉才知道当初夫子赶她走让她回家。
不仅是因为她上学堂的钱欠了半年都没给,更是因为她那个没出息的爹有些天一直等在她下学堂的路上想要卖了她换钱给新婆娘买东西示好。
这事情被夫子看在眼里,夫子那些天默默跟着她直到她回家。
可夫子不是什么闲人,他还是劝柳如眉回家,并将所有事情告诉了她娘亲。
她娘亲当晚哄睡柳如眉后就拎刀要去砍那畜生,可走到半路一想到自己杀了人,自己也是要被抓起来砍头的。
她的眉儿怎么办呢?
于是她折返回了家,放下刀拿起了绣花针。
不上学堂的隔天娘亲就带着柳如眉去了醉仙翁的酒楼。
“娘亲,我要跟着怀了肚子的老头儿学什么?”
娘亲捂住柳如眉的嘴,让她拜怀了肚子的老头儿为师。
柳如眉认真学厨艺的每一天都在想师傅肚子里是不是怀了个哪吒。
要不咋这么难生呢?
直到再长大些,柳如眉才知道肚子是可以吃大的。
对了,她的拜师礼是娘亲要给她做嫁妆的百鸟朝凤图。
娘亲说她嫁不嫁都没关系了,有手艺在就够了。
醉仙翁收了她的拜师礼,把百鸟朝凤挂在酒楼大堂正中间,来吃饭的客人都夸。
醉仙翁还大着嗓门说是自己徒弟的娘亲绣的,给娘亲介绍了好些好些个生意。
娘亲很高兴每天都有绣活儿做,有钱挣,醉仙翁也很高兴,他收了个有天赋的好徒弟。
唯一不高兴的是柳如眉。
她担心娘亲的眼睛会坏掉。
果然,没过多久,娘亲的眼睛就越来越不好了。
她白天看不清东西,要凑得很近,晚上更不行,灯要挑到最亮,灯油烧得比平时快三倍。
她劝娘亲歇歇,娘亲总说不累。
劝多了,娘亲就找借口说让她好好学,师傅夸了她娘就歇。
她就拼命地学。
得到师傅夸奖的次数越来越多。
娘亲休息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直到那天她提前回家,看见了娘亲在邻居奶奶的帮助下去拿东西。
她才知道她娘已经瞎了。
“娘!”
她叫得跟那天叫魂儿似的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