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散人伸手拦了一下李靖:“行了,别说了。忠武王既然允了,你就快去。磨蹭什么?”
红拂也反应了过来:“前辈说的是。忠武王既然已经允了,就赶紧去吧。”
“好。”李靖点了点头,随即,便迈着大步,朝着关押俘虏的营地走去。
关押俘虏的地方在大营的东侧,用栅栏围了一圈,外面有重兵把守。
秦琼、尉迟恭、徐茂公、王伯当、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那些人就关在这里。
看守的校尉看到李靖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但听闻对方是奉忠武王之命而来,便没有拦,直接放行了。
李靖走进去的时候,秦琼正闭着眼睛坐在干草上。
此刻的他,甲胄已经被卸了,只穿着一身布衣,肩窝上的伤口还缠着布条。
尉迟恭靠在他旁边,眼睛半闭着。
徐茂公蹲在一个帐篷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王伯当和张公瑾靠在一捆干草上。
房玄龄和杜如晦在最里面的角落,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秦将军。”李靖叫了一声。
听到有人叫自己,秦琼立刻睁开了眼睛,只是他的眼神着实有些木,像是还没从昨夜的厮杀中回过神来。
怔怔地看了李靖好一会儿,他才似反应过来一般,喃喃出声:“药师...”
李靖心里头一酸,快步上前,开始嘘寒问暖起来。
秦琼皆是一一作答,谈话中,李靖也将自己当下投降朝廷之事相告。
“你还能活?”
李靖点头:“杨司徒替我求了情,大王允了。”
秦琼面色微凝,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叹:“好,能活就好。”
一旁的尉迟恭声音闷闷的:“药师,你有本事,朝廷肯用你。我们这些人是没指望了。”
李靖沉默了,这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
尉迟恭说的是实话,他们确实没有指望了。
“唉...”良久,李靖发出一声轻叹,看向了另一边的徐茂公。
徐茂公将手中的枯草扔在了地上:“药师,你这一去,也算是有了个归宿,将来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然而我们...唉,他日史书该如何书写...叛逆?贼寇?”
房玄龄朝着这边看了过来,接了一句:“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杜如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王伯当和张公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李靖露出一抹牵强的笑容。
最后,李靖的目光缓慢地从这些人脸上扫过,抱了抱拳后,便转身而走。
在走出栅栏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秦琼、尉迟恭等人传来的声音:“保重。”
......
三日后。
士卒们一大早就开始拆帐篷、牵马、抬伤员。
大营门口,程咬金扛着宣花斧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牙,跟旁边的雄阔海吹牛。
雄阔海被他拍了一巴掌,龇了龇牙,似乎是有些不满,但却没敢发作。
伍天锡蹲在后面啃干粮,边啃边看程咬金的斧头,心里头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把自己那杆混天镋给要回来。
......
半日后,大军即将开拔。
杨林虽然年纪大了,但往马上一坐,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靠山王。
杨倓跟在杨林旁边,不时会看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
那里,凌笑正在跟凌云告别。
王??则抱着册子,在最后清点人数。
......
很快,大队人马便开始出发了。
宇文兄弟带着部众走在最前面,王世充、屈突通、魏文通等人各自带着队伍跟在后面。
血一和血四走在队伍的中段。
血二、血三、血五、血六走在最后面,秦琼、尉迟恭、徐茂公等人被押在中间。
大军浩浩荡荡地朝南面开去,旌旗遮天,烟尘滚滚,马蹄声和脚步声全都混在了一起。
凌笑将擎天戟竖在马鞍旁,回头看了一眼,凌云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但那面白虎王旗还竖在那里,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
太原,唐国公府。
府门外的灯笼被换成了白色的,门楣上也挂上了两道白布。
灵堂设在正厅,两口棺椁并排摆在中央,一左一右,左边是李建成,右边是李世民。
李秀宁跪在灵堂前,一身素衣,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束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窦氏坐在灵堂侧面的椅子上,浑浊的老眼不停落泪,手一阵一阵的发抖。
柴绍和李元吉站在灵堂另一侧,前者嘴唇紧抿,后者则是不时看向李秀宁,不知在想什么。
灵堂外面,裴寂和刘文静两人都穿着素服,脸色皆是沉痛无比。
.....
第二天,棺椁便被抬出了府门,仪式也很简单,吹打和仪仗都没有,要真要说有点什么,那就只有窦氏的哭声了。
李秀宁扶着母亲,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
裴寂烧了纸钱,刘文静撒了黄纸。
柴绍则在坟前,默默哀悼。
李元吉站在最远处,全程都没有动作,只在下葬完毕,才上前拜了拜。
......
回府后,灵堂已经撤了,白布也摘了。
窦氏被人扶回了房间,裴寂和刘文静在书房外等着。
书房里,李秀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下方的李元吉,面色变得十分复杂。
显然,在她看来,李元吉的叛变比起李建成与李世民死,更加出乎她的意料。
李元吉被她盯得有些心里发慌,几次看向柴绍,希望对方能出言打破沉默,可柴绍却是视若无睹。
于是,李元吉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开口:“阿姐,大王...大王他...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他...向我问好?”李秀宁低下了头,“他果然...还活着!”
当年,她亲手将凌云给埋了,所以,即便此前战报提及对方尚在人世,她的心里还是抱着不确定。
可如今,她却是不得不信了。
这时,柴绍也对李秀宁抱了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大小姐,忠武王让柴某带句话——天下大势已定,莫再做无谓的抵抗。”
“大势已定...”李秀宁喃喃重复了一声,而后,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容我...考虑考虑...”
“那...阿姐,弟就不打扰您了。”李元吉赶忙一礼,溜了出去。
柴绍见状,也朝着李秀宁抱了抱拳,而后,便退出了书房。
......
偏堂里,裴寂和刘文静还在等着。
看到李元吉过来,两人的脸上同样带着复杂,但还是站了起来,行了一礼。
李元吉斜了两人一眼:“太原如今的情况,你们比谁都清楚!大王一旦兵临城下,届时,悔之晚矣!你二人...可明白?”
裴寂和刘文静对视一眼,都是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前者道:“我等明白。”
后者则是追问:“三公子,大小姐如今是什么态度?”
“阿姐说,容她考虑考虑。”李元吉道。
裴寂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考虑考虑?
现在还有时间考虑吗?
朝廷的大军此刻肯定已经在赶往太原的路上了,大军一旦到了,考虑什么都晚了。
这时,柴绍也走了进来,一进来,他便是发出一声叹息,其中透着担忧:“大小姐现在这个状态,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了决心。”
裴寂点了点头:“大公子和二公子相继离世,三公子您又...”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时一停,看了李元吉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锋:“大小姐心里头难受,也是人之常情。”
刘文静沉吟着开口:“可朝廷的大军不等人。万一忠武王到了城下,大小姐还没拿定主意,到时候...可就...唉...”
李元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几人,道:“所以,还需诸位帮忙劝说,让她快些想通。”
几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上午,柴绍、裴寂、刘文静便一同登门,来到了书房外等候。
他们刚到没一会儿,李元吉就过来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随即,目光都落在了裴寂的身上。
裴寂稍稍犹豫,还是走了出来,上前敲了敲门:“大小姐...老夫与...”
不等他说完,里面便传来李秀宁的声音:“都进来吧。”
几个人先是一怔,而后,便整理了一下衣袍,走了进去。
书房内,李秀宁坐在案后,脸色比起昨日好了一些,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缓过来了。
李元吉几人见状,面上都是惊疑,但心里却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大小姐,太原城的情况,您最是清楚...”裴寂先开了口,话很实在,“与其等朝廷大军来攻,不如主动开城投降,如此...还能保全将士性命。”
接着,刘文静和柴绍也纷纷上前劝说。
李秀宁听着,目光从裴寂扫到刘文静,又从刘文静扫到柴绍,最后落在门口站着的李元吉身上。
良久,李秀宁才收回目光,轻声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这心里头...总有些过不去。”
“父亲死了,大哥死了,世民也死了。”
李秀宁的声音越来越低:“自父亲受职太原,我李家便苦心经营,可到头来...”
裴寂嘴唇紧抿,刘文静低下了头,柴绍双手握拳。
李元吉的嘴角则是露出一抹不屑。
李秀宁顿了一会儿,又再次开口:“但...仗打到这个份上...再打下去,也不过是多死几个人罢了。太原城的百姓是无辜的,守城的将士也是无辜的。我不能为了李家的体面,让他们陪葬。”
说完,她便提笔快速写下一封信,而后看向了李元吉:“三弟,派人...持我亲笔,去回复凌云吧。”
此言一出,裴寂的脸上立刻露出一抹如释重负之色。
刘文静也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柴绍握紧的拳头,也放松了下来,
李元吉接过信,想叫一声“阿姐”,但接触到李秀宁那复杂的目光,他却怎么都叫不出口。
最后,只得深深一拜,便退了出去。
......
通往太原的官道上,大军正在行进。
队伍的最前方,凌云骑在大白背上,白发被晨风吹散。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走在旁边。
雄阔海和伍天锡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两人的兵器都已经拿了回来。
再往后一点,是李靖和红拂,至于香山散人,却是不见踪影。
在大军出发前,他便已经向凌云提出了告辞。
临走前,还拉着李靖叮嘱了半天,在李靖一一应下后,才放心地走了。
此刻,李靖的心里正在判断太原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在他看来,太原,多半是不会打了。
李秀宁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她的手里没有兵,没有粮,连守城的士气都没有。
就算她想打,底下的将士也不会跟她打。
裴寂和刘文静都是务实的人,不会陪她送死。
李元吉已经投了朝廷。
柴绍的身体也支撑不起一场大战,更何况,他已经见识过隋军的兵锋,绝不会做无谓的抵抗。
所以,如今太原城里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想打的。
想到这里,李靖朝红拂使了个眼色,便催马快走了几步,来到凌云身侧,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凌云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看法。
程咬金也凑了过来,咧着嘴问道:“你就这么肯定?”
李靖点了点头:“太原城里已经没有了能战的士卒,更没有能打的将领。
“且,大王已经让李三公子将唯一的出路给带了回去,太原城中的那些人都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
伍天锡“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雄阔海把钢斧往肩上一扛,嘟囔了一句:“不战而降?也行吧。省得老子再砍人。”
队伍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官道越来越宽,他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正在这时,一个骑兵从前方迎面而来,马蹄声急促,越来越近。
程咬金眯着眼睛看了看:“大王,是咱们的人。”
“嗯。”凌云点头,
很快,那骑兵便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呈上一封书信:“大王,李三公子急报。李大小姐愿开城投降。”
凌云接过信展开,字迹是李秀宁的,他认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