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越来越近,血四的五千血骑在前方停了下来。
凌笑冲到血四跟前,勒住缰绳。
赤鬃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住。
“人呢?”凌笑问道。
血四抬手往前一指:“禀大王,李建成逃进去了。末将正要往里追,但谷口有人守着,末将没敢冒进,等大王定夺。”
凌笑抬眼望去。
那是一处谷地,两侧是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枯草。
谷口外面站着两三百名唐军士卒,盾牌长矛列成两排,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的,看旗号,是李建成的人。
只是,凭这两三百人,还拦不住他。
凌笑握紧了擎天戟,当即下令让身后的一千骑留守此地,其余人随他杀进谷内。
说完,便一马当先,朝着谷口冲了过去。
程咬金手持宣花斧,嘴里喊着:“大王,俺老程给您开路!”
阿平紧紧追在凌笑身侧,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血四率领五千血骑,紧随其后。
谷口的守军看到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脸色全都白了。
但却没有人跑——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
李建成的军令摆在那里,退一步就是死。
凌笑很快便冲到了谷口,手中擎天戟横扫而出。
戟刃扫过最前面的那排盾牌,举盾的士卒当即被扫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同袍。
凌笑冷哼一声,一夹马腹,赤鬃马直接从缺口冲了进去。
程咬金跟在后面,宣花斧左右劈砍,把试图合拢的缺口撕得更大。
阿平护在凌笑侧翼,横刀连砍三人。
血四带领五千血骑跟在后面,他们下手毫不留情,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将谷口的守军杀得干干净净!
......
冲入谷内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弯道。
而在那弯道的尽头,正有一队人马往谷地深处跑。
凌笑还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以及那面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李”字大旗。
李建成!
凌笑催马再追。
赤鬃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程咬金、阿平、血四以及五千血骑紧紧跟随。
......
冲过弯道后,路开始变窄了。
两侧的山坡也越来越高,坡面上的灌木和枯草,把石头和泥土遮得严严实实的。
前方,李建成的人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路太窄了,跑不起来。
凌笑嘴角一冷。
跑不掉了。
“追!”他大喝一声,就要催马再往前冲。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
凌笑当即回头看,其余人也都转过头。
只见在那谷口的弯道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好几排拒马,把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拒马后面还有绊索,再往后是举着盾的唐军士卒。
凌笑的眼睛眯了起来,又回头看前面。
李建成的人马已经停下了,但并不是停下来接战,而是往两边一分,让出了前面的路。
凌笑往前一看,心里头顿时咯噔了一下。
前面的路也被堵住了,一堆堆鹿角堆在那里,交错叠放,把通道堵得死死的。
鹿角的后面也站着人,盾牌长矛,严阵以待。
前面封路,后面也封路。
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全是灌木和碎石,看着就不好爬。
凌笑握着擎天戟的手紧了紧。
但他没有慌。
他有五千血骑。
几排拒马、几堆鹿角就想拦住他?
痴人说梦!
“血四!”凌笑喝道。
“末将在!”
“带五百人,去把前面的鹿角搬开。”
“是!”
血四一挥手,五百名血骑立刻翻身下马,提着刀,便朝着前面的鹿角冲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山坡上便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是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两侧的坡顶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当场中箭,惨叫着倒在地上。
有人被射中面门,有人被射中胸口,有人被射中大腿,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后面的血骑赶紧举盾,但箭太多了,又是从上往下,盾牌难以完全挡住,只是眨眼间,又有七八个人倒了下去。
“退!退回来!”血四大喊。
剩下的血骑连拖带拽,把受伤的弟兄拉了回来。
就这一波,死了二十多个,伤了三十多个。
凌笑的脸沉了下来:“换人!举盾掩护,再去!”
血四领命,当即让人举着大盾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搬鹿角的人。
箭雨又来了。
这次有了盾牌的掩护,伤亡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人被箭射中脚面,或者是射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搬鹿角的人刚要摸到鹿角,箭雨就专门往那个方向射,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回来。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鹿角一根都没搬动,人倒是伤了不少。
凌笑的牙咬得咯吱响,接着,又转头看向了谷口的方向。
既然前路不通,那就往回走。
于是,血四又带着一千血骑往谷口冲。
只是刚冲到拒马前面,坡顶上的箭雨就又来了。
拒马后面的唐军也把长矛从缝隙里伸出来,扎马腿、扎人腿。
血骑营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凌笑的拳头砸在马鞍上:“爬坡!从坡上绕过去!”
血四又带着人往两侧的坡上爬。
可这里的坡太陡了,人爬上去又滑下来。
好不容易爬上去几丈高,坡顶上的弓弩手低头就能看到他们,一箭一个,像打靶一样。
血四的脸都白了,跑回来跪在凌笑面前:“大王,坡太陡了,爬不上去。而且...上面全是弓弩手,上去就是送死。”
凌笑的脸色很难看,五千血骑,被困在这个破谷地里,前后都动不了。
冲前面,死。
冲后面,死。
爬坡...也是死。
难道就什么都不做,束手待毙?
这不可能!
“再冲!”凌笑将擎天戟横在身前,“盾牌掩护,往谷口冲!就算用人堆,也要把拒马给本王堆开!”
“冲!冲!冲!”
血骑齐声呐喊,朝着谷口方向冲了过去。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
血骑营的盾牌手拼了命地举着盾,但箭太多了,太密了。
盾牌之间的缝隙里,总有箭钻进去。
一个又一个血骑从马上摔下来,战马中箭后又狂嘶乱撞,把队列冲得七零八落。
凌笑见状,再也坐不住了,亲自冲杀过去,擎天戟左右横扫,把拒马后面的长矛拨开后,又劈向了绊索。
赤鬃马被箭射中了屁股,疼得狂嘶乱跳,凌笑死死夹住马腹,才没有掉下来。
然而,他一个人能做的终究有限。
他劈断一根绊索,后面还有十根。
他拨开一杆长矛,后面还有二十杆。
身后的血骑,伤亡越来越重!
凌笑的眼睛红了。
“大王!不能再冲了!”程咬金冲过来,一把抓住赤鬃马的缰绳,“再冲下去,弟兄们全得死在这儿!”
凌笑喘着粗气,看着满地死伤的血骑营弟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五千血骑,冲了这一波,死了两三百,伤了六七百。
拒马还在那里,绊索还在那里,谷口还是出不去。
凌笑勒住马,站在谷地中央,看着前后左右四面被堵的路,看着两侧山坡上那些隐约可见的弓弩手。
他终于惊觉...
不是惊觉中计——他早就知道中计了,是惊觉这个阵法的真正面目。
血骑营不冲的时候,两侧坡顶上的弓弩手也不放箭,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凌笑看了看那些弓弩手的位置,又看了看谷地的四周,心里头渐渐有了数。
刚才冲锋的时候,箭雨都是从两侧坡顶的正上方落下来的。
但他也注意到,谷地靠近两侧山壁的根部,箭矢却很少落过去。
那里是弓弩手的射击死角——靠近山壁根部的位置,被凸出的岩石和地形挡住了,但那些地方也不通向外面的路。
所以,只要他们不往拒马和鹿角的方向冲,也不往坡上爬,只待在合适的位置,那些弓弩手是拿他们没办法的。
这是个困阵!
对方的目的,是困住他们!
想到这里,凌笑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擎天戟横在马鞍上,将血四叫到跟前,问道:“伤亡大概多少?”
血四的嗓子发干:“死了两百多,伤了快六百。战马也折了不少。”
凌笑的手攥紧了。
五千血骑,还没跟人正面对砍,就折了将近一千。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靠近山壁根部的那些地方射不到,且让弟兄们先休整,把伤兵处理好。”
“是。”血四转身去安排了。
程咬金凑过来,压低声音:“大王,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凌笑紧抿双唇,看着前方那些堆得密密麻麻的鹿角,又看了看两侧高高的山坡,最终轻叹一声:“先等等看吧。”
他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冲不出去,就只能等着。
程咬金点了点头,而后蹲了下去,用斧头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嘟囔着。
阿平坐在凌笑身后的石头上,他的肩膀方才中了一箭,虽然止住了血,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侧坡顶上的唐军忽然骚动了一下。
凌笑抬头望去,便看到一个人影从坡顶的上方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玄甲,腰间佩刀,在坡顶的边缘站定,低头看着谷地。
李靖。
之前在溪道的那一仗,魏文通差点把他砍了,没想到今天李靖竟然站到了他的头顶上。
“虎威王。”李靖抱了抱拳。
凌笑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李靖继续开口:“此阵不为杀人,只为困人。您应该也看出来了,那些靠近山壁的地方,箭是射不到的,但那些地方也不通往外头。”
“哦?你等将本王诱到此处,难道就只是为了困住本王?”凌笑皱眉。
李靖笑了笑:“自然,在下方才已经说过了,此阵不为杀人,只为困人。只要您别轻举妄动,就不会死人。”
“李建成呢?”凌笑又问。
“大公子还在此地。”李靖说,“您放心,他不会走。”
“他要做什么?”
“等一个人。”
凌笑狐疑:“等谁?”
“就是您身边的那位。”李靖回道,“您应该知道在下说的是谁。”
凌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身边的那位?
他身边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王???
杨林?
杨倓?
程咬金?
血二、血三?
嗯...总不会是李元霸吧?
想到这里,凌笑不自觉地看了看那些鹿角和拒马,暗自摇了摇头。
凭这些,挡不住李元霸!
那会是谁呢?
“本王身边这么多人,你说的是哪个?”凌笑问道。
李靖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他仔细看着凌笑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丝“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痕迹。
然而,凌笑的脸上只有困惑和不耐烦,没有半点心虚,也没有半点掩饰。
他是真不知道?
可这怎么可能呢?
李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若不是其身边之人,又怎会替他出谋划策?
李靖思索了半晌,又将目光移到了凌笑的脸上。
真能装!
随即,他便收回目光,只淡淡了说了一句:“您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您在这里,那人迟早会来。”
说完,便不再看凌笑,直接转身,朝着坡顶的后方走去。
凌笑看着李靖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到底在说谁啊!
他又把身边的人挨个儿过了一遍。
都不太像。
就在他想要放弃思考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溪边,白发,素袍,一双古井般的眼睛。
难道是...白发先生?
不可能。
白发先生又不是隋营的人,只是一个隐居在山里的隐士,李建成又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再者说,一个隐士,值得唐军费这么大的劲儿吗?
......
坡顶上,李靖走到了一处空地,又吩咐几名士卒抱来干柴,并浇上火油。
接着,他便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了两下,丢进了柴堆里。
火油遇火即燃,火苗蹿起一人多高,很快,便有浓烟升腾而起。
......
正面战场。
李世民骑在马上,一偏头,便看到了东北方向升起的黑色烟柱。
随即,他便勒转马头,沉声下令:“鸣金。”
传令兵一愣:“二公子,激战正酣——”
“鸣金。”李世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兵不敢再多言,立刻吹响了收兵的号角。
号角声在战场上回荡,一声接一声。
秦琼正在阵前冲杀,听到号角声,立刻勒住马,带着队伍撤了回来。
尉迟恭也撤了回来,黑脸上全是汗水和血水。
“二公子。可是大公子那边得手了?”秦琼抹了把手。
“嗯,得手了!”李世民指了指东北方向的那道黑色烟柱,继而下令,“传令全军,立刻往东北方向撤,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