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被灭门那一日，有一场大火。
火焰点燃了帷幕，沿着房柱缠绕而上，将整座宅邸都笼罩其中，滚滚的热意烧得人脸颊发烫。
无数失去生机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
焰火蔓延窜动，将所有的一切都吞没了。
苏子照那时被禁卫军押着，跪在苏府门前，呆呆望着院里的场景。
头颅，残肢，血泊，火焰，坍塌的房梁，更远处看不清的黑暗。
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府邸面目全非，亲人也几乎都死在了刀刃之下、再被火焰烧成焦炭。
午夜梦回时，苏子照总能梦见尸体。
它们倒在台阶上，趴在桌子上，躺在院子中，睁着空洞的眼眸，直直望着他。
“……”
苏子照坐在河边，用力闭了闭眼，一只手垂入河中，冰冷的水流让他冷静了些许。
“苏子照。”
平淡得没有波澜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苏子照一惊，回头时才发现江许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苏子濯站在另一边，担忧地看着他惨白的脸。
“……你怎么来了？”苏子照问。
江许瞥一眼某个方向，“担心你。”
“我无碍。”
“哦。”江许抬手，温暖的手按在了他的发顶上，“不要难过。我安慰你。”
“……我没有难过。”苏子照侧身躲开她的手掌。
江许尾音微微上扬，“我安慰成功了？”
“……”苏子照无言一瞬，垂首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低笑一声，“或许吧。”
江许企图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安慰他：“不要难过。我会报仇的。”
苏子濯在旁边连连点头。“嗯嗯嗯！”
“我会把所有害了你的家人的人，都杀掉。”
苏子濯点头点得更厉害了，举起两只手，给江许比划了两个大拇指，“嗯嗯嗯嗯嗯！”
江许被他捧得高兴了，微微抬了抬下巴，又重复一遍：“全都杀掉！”
“好棒好棒好棒！”苏子濯啪啪啪地鼓掌。
苏子照抬头望着江许，好半晌没动静，见江许又想来摸自己的脑袋，才慢了半拍地抬手想要挡住自己的头。
可江许的手已经先一步放上去了，苏子照的手掌无意间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陌生的、温暖的、比他的手小了许多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苏子濯捧着自己的脸发出尖锐爆鸣声，“苏子照你干嘛啊你你撒开！！！”
苏子照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略显慌张地收回了手，声音低低：“抱歉……”
“没关系。”江许拍了拍他的脑袋，“你现在还难过吗？”
“我本来就不难过。”
苏子照低着头，夜色下，他的耳垂有些红，江许好奇歪着头，用指尖戳了戳，“你耳朵红红的。”
“！”
苏子照猛地侧身躲开，仓皇站了起来，连连后退，“你——男女授受不亲——！”
“我和你又没有……”江许一顿，纠正他，“现在是男男授受不亲。”
苏子照不说话了，只是转了身，步履匆匆，“我先回去了。”
江许眨了眨眼，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你弟怎么了？”
苏子濯一时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茫然地开口：“你说他是不是发现你是女子了？”
毕竟之前还好好的呢。苏子照还让江许给他把过脉，没道理现在摸个头就这么慌乱。
他和苏子照是双生子，极其相似的脸庞，相近的身形，虽然性格迥异，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最了解他们的人就是彼此。
刚才江许站在身后可能没有看真切，但是苏子濯却是确确实实看见了苏子照红了脸。
……啊，怎么会这样。
“但是我没有露出破绽吧。”江许仔细想了想，又自我肯定地点头。
苏子照就算怀疑她的身份，也不会怀疑她的性别吧。
“真难搞……”苏子濯抱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声哀嚎一声，跟着江许飘回了他们的营地。
因为条件有限，他们只能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和衣而睡，一起躺在篝火旁。
苏子照先一步回来的，他已经躺下了，看见江许回来也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空地，“那里我简单收拾了一下。”
那是他们四个人的最外面，左边就是苏子照，右边是空着的。
“睡这里老大睡我这边！”明塘在苏子照另一边热情地挥手，“哎算了我过去那边那行，我们还没有一起睡过呢老大，还是不是最好的兄弟了，等回到书院以后，我们九个一起睡次大通铺怎么样？可好玩了我和你说！”
他抬脚就要绕过苏子照，却被苏子照抬手拦住。
“不行。男……男授受不亲。”
“……”明塘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你有病啊？”
江许已经躺下了，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不和你睡。”
“听见了吗？”苏子照冷声，“睡你的去。”
“干嘛啊……”明塘不甘心地看一眼江许，看在苏子照是江许弟弟的份上，到底还是没说什么，重新躺了回去，和他左手边的盛清安找了话题絮絮叨叨地聊着。
盛清安平躺着，躺得笔直，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放在腹部，理都没理他，明塘自讨没趣，只能住了嘴，也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苏子濯坐在江许身边，看一眼已经闭眼的苏子照，“他晚上肯定还会做噩梦。”
江许朝他眨了眨眼睛。
“哎呀……不然你再离他远一点吧，万一他做了噩梦睡觉不老实怎么办？”
江许又面无表情地眨了两下眼睛。
苏子濯被她逗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啦！你和我说话嘛，他们都睡着了，小声点说没事的。”
“哦。”江许翻了一个身，侧躺着，正对着他的方向。
她压低了声音，苏子濯听不真切，下意识俯身凑近她，余光里，他看到自己的长发垂落下来，蜿蜒着垂在江许的指尖。
江许下意识用手指勾了勾，发丝晃动着，微微扯动着头皮，难以掩饰的酥麻从发顶处蔓延。
“……”苏子濯眼睫颤了颤，喉结滚动一下，“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他看到尸体，会难过。”
江许清凌凌的眼眸望着他，刻意压低的声音轻得能被风吹走，音节却还是零零散散地落入了苏子濯的耳中，让他能够隐隐辨认出她的话语。
“那你会难过吗？”
苏子濯一怔。
江许扯了扯他的头发，又道：“你要我安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