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离开，妈妈，半步。
手牵在一起，肩膀靠在一起，视线所及处，始终都能看见妈妈的身影。
用餐、散步、睡觉……甚至是洗澡。
一根柔软的绳子缠绕在江聆许的手腕上，将他的肤色蹭得愈发白皙，绳子另一端穿过门缝，伸入一门之隔里的浴室中。
江聆许坐在床边，微微歪着头，看着磨砂玻璃上亮起的灯光。
淅淅沥沥的水声传入耳中，江聆许摩挲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想，妈妈洗到哪里了呢？
她的手腕上肯定也缠着绳子，被水打湿，紧紧贴在她的手臂上，勾勒出她细瘦的手腕。
温热的水从上方落下，浸湿她的长发。
妈妈的头发……妈妈的头发是深色的，会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身上。
水汽是热的，会把妈妈的脸颊蒸的绯红，摸上去……摸上去一定是软软的暖暖的。
妈妈已经洗了好久了。
久得江聆许的思绪越来越偏。
他想到了他们还住在城中村的时候，陆怀愚刚来的那一天。
断了电断了水的楼栋里没有热水，陆怀愚背着妈妈，前往更偏远的郊外。
他和江聆许一起捡了柴火烧水，先让江聆许，江聆许洗完了，陆怀愚就打发他让他先走。
妈妈也让他走。
江聆许不明白为什么，他问，妈妈，你不要我当你的孩子了吗，你要他当你的新孩子了吗？
陆怀愚当时笑起来，牵着妈妈的手，旁若无人地喊她：“妈妈，你要不要我当你的新小孩？”
妈妈……妈妈当时捶了陆怀愚一拳，把陆怀愚捶的弯下腰去。
她摸着江聆许的脑袋，道：“我要你的。”
“那我为什么不能等妈妈洗完？”江聆许问。
“因为，”陆怀愚道，“我比较害羞，一想到旁边有人在，我就吓得不敢动。”
和他相比起来，妈妈就简单粗暴得多，拎着他把他拎出几步，用命令的语气：“你快走。”
要听妈妈的话，江聆许不再纠结，乖乖转身离开了。
直到现在，骤然回忆起这件事的江聆许才恍然反应过来，那时的妈妈是要和陆怀愚一起洗澡。
但是……
江聆许望着手腕上微微晃动着的绳子。
为什么妈妈能让陆怀愚和她一起洗，却不能让他也一起呢？
要是一起的话，就不用绑绳子了吧，妈妈肯定能洗的更方便更轻松。
江聆许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所以在江许离开浴室后，他和她说：“妈妈，下次我们一起洗吧。这样更方便。”
“……”江许把毛巾搭在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上，“不行。”
“为什么？”
江聆许拿过毛巾，细细地给她擦干头发，看着她湿黑的发丝在指尖滑过。
“因为这样是不道德的。”江许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撑着自己的下巴。“妈妈不可以和男孩子洗澡，爸爸不可以和女孩子一起洗澡。”
“道德，”江聆许重复一遍，“谁定下的道德？”
“不知道。”江许打了个哈欠，不太在意这个问题。
她以前也纠结过的。
她也这么问过陆怀愚。
陆怀愚怎么回答的，不记得了，江许就记得，如果要做一个在大多数人认知里的好人，那么她就要遵守一些规则。
遵守就遵守吧，反正也没什么。
大不了她不遵守的时候小心一点就行了，反正又没人看见，她还是一个行得正坐得直的超级大好人。
“那我不想遵守这个道德。”
江聆许轻轻勾了勾江许垂落在肩膀上的发丝，“妈妈写一个道德给我好不好？”
“大多数人”的认可不重要，“社会”的认可不重要，“人类”亦或者“鬼怪”的认可都不重要。
只有妈妈是最重要的。
他不想学那些不知道是谁规定的东西，他只想学妈妈的东西。
江许抬了抬头，盯着他看几秒，“干嘛突然说这个？陆怀愚肯定和你说过要怎么当一个好人。”
他让江聆许当好人，是因为江许想当好人，她想让她养的小孩也当一个好人。
所以陆怀愚肯定和江聆许说着类似的东西，否则以江聆许一开始懵懵懂懂的样子，这些年不会这么安分的遵纪守法，必然会用他自己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脑回路做一些怪事情。
而且，江聆许上学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思想教育课程吧。
江聆许沉默一会儿，“但是……陆怀愚现在又不在了。”
“嗯……”江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家长不在的话，生活得肆意一点也没有关系的，反正他又不会知道。
就像之前江聆许想和她一起睡觉，江许也一时心软同意了。
又不会怎么样，睡就睡了。
“所以，妈妈，”江聆许绕到她身前蹲下，抬着脸，眼眸亮晶晶的，“你来制定我的道德，好不好？”
江许坐直了身体，高深莫测地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江聆许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第一……嗯……”江许卡了壳，“我是超级无敌大好鬼，我说什么都是对的，你要听我的话。”
“嗯嗯，我一直都很听话的，妈妈。”
“好乖好乖，”江许呼噜呼噜他的头发，一时间想不到第二是什么，“其他的以后再告诉你。”
“好！”
男少年笑着蹭了蹭她的手心，又问：“那我们可以一起洗澡了吗？”
江许撑着脸看他，“为什么想和我一起洗？”
“因为……”江聆许低下头，有些委屈，“凭什么陆怀愚可以和你一起洗，我不可以？妈妈更喜欢他不喜欢我吗？”
他讨厌陆怀愚。
陆怀愚在妈妈的心里面，始终占据着某一个位置。
让江聆许不再是妈妈唯一会投注目光的、在意的人。
就连现在楼下客房里住着的那个乔昔，江聆许也很讨厌。
陆怀愚就算了，乔昔又凭什么能和妈妈亲吻亲得那么深。
江聆许抬了抬眼，目光不自觉落在了江许的唇瓣上。
是妈妈的唇，会在每一个夜晚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的唇瓣。
是淡色的、柔软的、时而冰凉时而温热的、属于妈妈的皮肤。
不止是洗澡，江聆许想，他还想亲亲妈妈的唇瓣。
他想要以此证明，他在妈妈的心里，是和那两个人一样分量。
……如果……如果能够和妈妈更亲密，是不是也就代表着，他比所有人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