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印案定案之后，内阁连续议了三日，表面上讨论的是案件如何收尾，实际上讨论的，却是接下来朝廷各方势力如何重新分配。
在财政署的势力被重新划分、重新洗牌之后，淮西派以及士大夫的力量明显是弱了一些，但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派的力量却开始在这一刻慢慢的弱于士大夫集团了。
在空印案之后，最重要的那一道旨意和封赏则落到了陈则民身上。
上谕曰：令陈则民兼任从一品的侍御史。
这个职位没有进入内阁，但这并不算很重要，因为“财政署署长”的位置已经是外阁二十四臣之一了，这个位置并不算多么令人惊讶，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陈则民乃是陈氏子，办了这个案子之后取代财政署署长是理所应当。
他们惊讶的是兼任的这个“侍御史”的位置。
侍御史的位置权力太大了……哪怕皇帝已经对这个位置进行了调整，让这个侍御史分管的是经济、财政，也就是加了一个类似于“审计”的位置。
可“审计”这个位置本身掌握的权力并不比普通内阁成员弱多少，他是一把锋利的刀，在大明朝做官，谁不需要涉及到钱？
或者说，从古至今，所有人争夺到最后，涉及到的都是钱。
钱是最重要的东西。
消息传出来以后，朝堂上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羡慕，有人忌惮，也有人开始真正把陈氏视作朝廷中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开始讨好。
刘伯温听到消息的时候，只是笑了一声。
宋濂则轻轻叹道：“年轻人走得太快，也未必全是好事。”
刘伯温听到这里，摇头说道：“对于陈则民而言，走得快慢已经不是问题，如今真正的问题，是他走到这个位置以后，还会查什么。”
“钱？”
“毕竟他这个侍御史分管的就是财政，可是问题又来了，内阁中你我这七个人也好，还是外阁的那十七个人也好，亦或者是下面走上来的人也好，哪个的身上是干干净净的？”
“陈则民会停下来吗？”
宋濂听完以后沉默下来，因为谁都知道陈则民不会停，空印案虽然已经结束，但这波橘云诡的朝堂却不会停下。
…… ……
洪武二十六年，冬，腊月十三。
大雪已经停下的时候，天气开始变得更冷了起来，而陈则民则是再次应诏进入宫中，这一次，朱元璋没有在御书房见他，而是去了东宫，依旧是那座空着的主殿。
那像是老朱的一个伤疤。
陈则民进去的时候，朱元璋正站在朱标曾经使用过的书案旁，看到陈则民进来，朱元璋没有立即说话。
陈则民也没有行礼之后便主动开口，两人之间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最后，还是朱元璋先说道：“空印案，你查得不错。”
陈则民拱手说道：“臣只是奉陛下旨意办事。”
朱元璋摇了摇头：“咱知道你心里清楚，空印案还没有真正结束。”
陈则民抬起头。
朱元璋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之前已经发现了关于标儿的一些东西，对吧？”
陈则民沉默片刻，才说道：“臣已经发现了。”
朱元璋闭上眼睛，低声说道：“那你应该也猜到，咱为什么让你来查。”
陈则民没有否认：“臣猜到了一些。”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问道：“你怀疑谁？”
这一刻，陈则民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真正危险的地方在哪里，朱元璋不是在问自己有没有怀疑，而是在问自己究竟怀疑到了哪一步。
这说明朱元璋的心中甚至也有一个人选，或许和他心中的人选很类似、近乎于相同。
陈则民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臣心中确实有一个人选。”
朱元璋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他死死的盯着陈则民问道：“是谁？”
陈则民却没有直接说出来，他只是屯了口气而后说道：“臣现在还不能说。”
朱元璋看着他，许久之后忽然笑了一声：“好，若是现在就敢说，咱反而不放心。”
陈则民听到这里，才说道：“陛下，臣以为，空印案与太子之死之间，必然还有一层我们没有看见的关系。”
朱元璋缓缓点头：所以咱才让你继续查，过这一次，不是公开查。”
陈则民神色一凝。
朱元璋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咱要你暗中查。”
“查标儿死之前最后接触过什么人，年东宫里面发生过什么，那些本来应该存在，却后来消失的东西。”
说到这里，朱元璋停顿了一下，眼中再次浮现出悲痛：但有一点，要让任何人知道咱在查。”
陈则民沉声说道：“臣明白。”
朱元璋看着他，最后说道：“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替咱查。”
陈则民拱手：臣遵旨。”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一刻，他们之间真正形成了一种只有彼此知道的默契。
空印案已经结束。
可另外一个更深的案子，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案子涉及到的，或许才是会让大明笼罩上一层阴霾的东西。
比如，懿文太子之死。
看着陈则民离去的背影，朱元璋站在那里，幽幽的叹了一声：“标儿啊，你说……究竟是谁呢？”
待到朱元璋也离开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东宫大殿之中，那身影咬着牙，声音中带着冷肃：“怎么……怎么还是让他查到这里了？”
那身影冷冷的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畏惧、害怕、震惊、愤怒、恼羞成怒等等混在一起的情绪。
良久之后，他缓缓的闭上眼睛：“只能让主子知道这件事情了，否则……主子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