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轻轻点了点头：“他查得比咱想的还快。”
蒋瓛犹豫片刻，问道：“那要不要让他暂时停一停？”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蒋瓛一眼，淡漠的说道：“不。”
他将奏报放下，声音很平静：“让他查。”
蒋瓛低声应是。
朱元璋却没有继续说话，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开始逐渐脱离最初的样子。
也是开始接近……他想要陈则民查的样子。
如今陈则民已经开始向洪武十六年以前追溯，这意味着，陈则民真正想查的已经不是某一个贪官，而是这个规矩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一旦涉及此事，许多人会被拉下来，而那件他想要查的事情也会开始水落石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甚么事情是可以隐瞒的，除非那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而此时，如果陈则民继续往下查，他们便会在触碰到那件事情之前，碰到一个其余所有人都不愿意碰的问题。
那就是——究竟是谁，第一次让所有人觉得这件事情可以这样做。
这个答案一旦真正出现，恐怕连朱元璋自己都要重新考虑，究竟应该杀人，还是应该改制。
因为有些制度的问题，不是杀几个人便能够解决的。
真正麻烦的是，若是将所有按照旧规矩办事的人都杀掉，那么杀到最后，恐怕会发现整个朝廷都在这条规矩里面。
朱元璋轻叹一声，在深深的夜色之中，轻声道：“陈则民啊……你能查到咱想要你查的事情吗？”
夜色沉沉，宫殿寂寥。
只剩下这头暮龙的感慨，无奈，无助，一旁的大殿之内，却有一个内侍低着头，眉宇中转动着。
等到当值的时候到了，这才是依照原本的模样离去，而后与他的干儿子说道：“与殿下说，陛下这里……有些起疑心了，想要借助空印案的事情往下查。”
… …
夜色越来越深。
陈则民却重新拿起了另一份洪武十六年的旧档。
翻开第一页之后，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不是李善长，也不是胡惟庸，而是一个已经多年没有出现在朝堂上的旧人。
陈则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找到了这条线真正的起点，他没有立刻继续翻下去，只是伸手将那份卷宗单独抽了出来，放在了桌案最中央。
然后，他才重新点了一盏灯。
今夜，他恐怕还不能睡。
他有一种预感。
“或许……陛下想要藏着的、其余人千方百计想要藏着的东西，我马上要见到了。”
陈则民的心中浮现出些许类似于“恐惧”的情绪，已经两千多年了，这千余年的时间里面他都没有过这种情绪。
灯影下，那案卷被细细的拆分拆解出来，而后……某一个数字、某一个命令，让陈则民上了心。
那是一笔空印。
涉及到了昔年的……太子。
懿文太子。
陈则民终于知道，心中那一抹不详的预感到底是甚么了，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朱一定要让他来查这个案子，甚至背后多次的暗示他，可以让他对任何人出手。
他也终于明白了，老朱趁夜前来到底是为了甚么。
不是因为想要警告他，也不是为了试探陈氏，更不是为了交代他甚么，只是老朱知道，他马上就要查到这里了，所以提前来告诉他一个消息——即：不要害怕，凡事有我顶着。
是的。
空印案的背后，涉及到的是先太子、也就是懿文太子、已经被追封为兴宗孝康皇帝的朱标。
涉及到的是…朱标之死。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陈则民整个人的内心都有些麻爪了。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心里面那种不详的预感到底是甚么了，如今的老朱看起来还十分的正常，但恐怕内里早已经是疯了。
陈则民的手指下意识的在桌子上叩击着，而后心中思考着这件事情。
若是朱标之死并不是意外，而后背后有人在操控，那么这个人是谁？这个人的背后又是谁？
最后会牵扯出来谁？
李善长？胡惟庸？还是徐达？亦或者说是朱棣？齐泰？江南士大夫？
按照道理来说，陈则民不应该怀疑徐达和朱棣，但是此时此刻，由不得他不怀疑了，在他的眼中，所有人都应该是怀疑的对象，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因为杀害太子这个罪名，本身就已经是胆大包天了。
能做出来这件事情的人怎么可能是没有甚么准备？
陈则民缓缓的吐了口气，将心中的情绪全数都吐了出来，而后面加上带着些许淡淡的冷漠之色。
他凝肃着看向远处：“看来，此事真的涉及到了许多啊。”
“那些人也好，那些事儿也好，如今暂且不能够波及到，只能够先挖一挖这个空印案，然后在从空印案背后，去串联起来此事，在背后详细的查探了。”
其实，对于朱标之死的真相，陈则民心中有了一个揣测的人，可是那个人实在是太过于恐怖，牵扯的也太多，也太过于让陈则民不敢相信。
他相信，朱元璋或许也已经查到了那个人，只是朱元璋同样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所以才会将这件事情交给他来审查才对。
“罢了，如今之计，还是先将空印案彻查完毕，之后在思索其他吧。”
…… ……
深宫之中
朱元璋坐在原先朱标的大殿之中，如今的东宫是朱允炆在居住，但唯有此主殿依旧空着，这是昔年懿文太子的住所，在懿文太子病逝之后，朱元璋就不许任何人居住了，哪怕是朱允炆以及吕氏。
“标儿啊。”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些许的疲惫。
“是爹不好，当年没有保护好你，连带着你去了之后，咱妹子也伤心过度，没两年就一命呜呼，随着你去了。”
“咱是个苦命人，你娘也是个苦命人，咱们一家子……的命啊，怎么这么苦啊。”
朱元璋的眼眸中带着泪水：“如今…我查出来了当年的一些线索，可是我却不敢相信，怎么会是这个人呢？”
“若真是这个人，你我父子之间，当真是出了两个眼瞎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