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内阁上阁七位阁老，加上一个官渡公世子、现任御史台左道台的陈则民匆匆进入到了内阁之中。
陈则民站在父亲身后，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知道，这八个人虽然都是大明朝廷如今最有分量的人物，可他们所代表的利益却完全不同。
李善长代表淮西，齐泰代表士大夫，胡惟庸虽然出身淮西，却已经开始逐渐谋求自己的位置。
刘伯温和宋濂保持中立，徐达更多站在朱棣和军方的角度。
至于自己的父亲和自己？
则毫无疑问代表陈氏以及万千黔首。
这些人具都是内阁阁老，说一句话大明便要晃动的人物，而自己？这个身份今天不过是第一次真正站进这张桌子。
不过他并不害怕。
或者说，这世上让他害怕的事情已经没有几样了。
…… ……
内阁，武英殿。
朱元璋没有让众人多说，只是将蒋瓛查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随后抬起头，嘴角带着玩味说道：“咱得诸位阁老们，都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李善长沉默片刻，率先走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话，否则反而会显得有问题，于是拱手说道：“陛下，空印一事既然已经查出来，自然不能置之不理，臣以为应当彻查。”
“只是这件事情由来已久，地方官员之所以如此做，也有其现实原因，毕竟各省距离京都路途遥远，钱粮账目又极为繁杂。”
“若是每一次数字有所变动都必须重新返回地方盖印，往往一来一回便是数月，若因此耽误军粮民政，反而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这并非是蒋指挥使所说的官吏们觉着事情麻烦，而是他们想要为百姓多做一些事情。”
“有些事情，耽误不得，否则便是民生动荡。”
“所以臣以为，查案自然要查，但不能因此把所有使用过空印的官员一概论罪，更不能因为此事影响整个地方官僚体系。”
“否则大明动荡，便是臣等之罪了。”
李善长这番话说得很稳，既承认空印不合规矩，又把原因归结到了地方办事困难上，实际上是在告诉朱元璋，这件事情虽然可以查，却不应该查得太深。
朱元璋没有评价，而是看向刘伯温。
刘伯温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过了片刻才说道：“李公所言确实有道理，地方办事不易，这一点不能不考虑。”
这话一出，在场人都挑眉一下，不过都在等那个更加重要的“但是”。
果不其然。
“但是，事情存在现实原因并不意味着便可以成为规矩，臣以为，此案还是要查。”
“只是查案之时应当分清楚哪些人是为了办差，哪些人是借着空印谋取私利，更要查清楚这种做法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又是谁默许它成为如今这种局面的。”
刘伯温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看向朱元璋说道：“若只是杀几个地方官员，恐怕事情过去之后依旧会出现第二个空印案。若是真想解决问题，便必须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宋濂听到这里，也轻轻点了点头，说道：“臣赞同刘阁老的意见。”
“空印之事既然已经成为各地惯例，那么便说明这件事情背后并非几个官员胆大妄为那么简单。”
“只是臣也认为，查案必须有尺度，否则若是将所有相关官员一并治罪，只怕地方政务确实会因此受到影响。”
齐泰则在此时开口说道：“臣以为，两位阁老所言都有道理，只是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是因为一个空印案牵连太广，只怕会令天下官员人人自危。”
“朝廷用人，本就是为了让官员办事，若是让他们觉得只要办事便可能获罪，只怕以后反而无人敢担责。”
陈安渡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着齐泰说道：“齐太傅所说的官员不敢担责，我倒是能够理解。”
“只是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若是官员因为怕获罪，所以不敢办事，那是朝廷的问题，可若是官员因为怕获罪，所以便可以违法，那么这个官还要不要做？”
“大明的这个律法，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齐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陈安渡却没有继续逼迫，只是重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而这时，胡惟庸终于开口了。
他看了一眼李善长，又看了一眼陈安渡，随后才说道：“臣以为，此案自然应该查，只是主审之人必须慎重。若是让与某一方关系过深的人主持，只怕最后查出来的结果难免让人怀疑。”
陈则民听到这里，心理无奈的叹了口气，知道真正的交锋已经开始。
所有人都说要查，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查不查，而是谁来查。
可谁来查，都是一个问题。
所以这群天下的阁老都开始你推我，我推你，像是一个皮球一样，只是他并不担心这个。
毕竟这件事情他和父亲早已经商议好了。
而朱元璋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靠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八个人，最后落在陈安渡身上：“陈阁老，你有什么建议？”
陈安渡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陈则民，后，他拱手说道：“陛下，臣以为，监察御史陈则民，可以主审此案。”
武英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陈则民低着头没有说话，其余的几位都开始打量着其他人。
他只是低着头笑着，陈则民知道，真正属于自己的棋局就从这一刻开始了。
内阁、大明，与从前不同。
从前的陈氏想要插手政事，随便几句话、一两件事情，便可以进入到核心的决策层，可自从陈氏改变了政治制度，让大明变成了一个完善的“机关匣子”之后，想要进入核心决策层，去做一些事情，就必须是先进入内阁。
陈则民自然可以当一个“小阁老”，可那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他要谋划入阁。
而其余人自然也看出来了，所以陈安渡的话说完以后，殿内一时没有人接话。
朱元璋只是看着陈则民，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自己并不陌生的年轻人。
陈则民如今虽然只有从三品，可这些年陈氏年轻一代能够走到京都，并且能够被陈安渡带在身边，本身便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并不普通。
李善长最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陈安渡，缓缓说道：“陈阁老想让令郎主审此案，老夫自然没有意见，只是空印案牵连诸省，甚至可能涉及户部与朝廷重臣，从三品监察御史的品级，恐怕有些不足。”
李善长看出了陈氏的打算。
他要阻止陈则民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