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八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在天际，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
而寺庙后面的山林之中，风吹过树梢，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并不算好看的手。
手指粗糙，掌心满是老茧，这些年，他做过许多活。
放过牛，种过田，逃过荒，讨过饭，当过和尚，也曾经在最饿的时候，连一口能够下肚的东西都找不到。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
人活着嘛，活着就好，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重八。”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朱重八抬起头，便看到了汤和。
汤和骑着一匹瘦马，身上穿着一件并不算新的甲胄，腰间还挂着一把刀，看到朱重八的时候，汤和笑了起来。
“你这和尚终于舍得下山了？”
朱重八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庙里不要我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汤和哈哈一笑：“那就跟我走。”
朱重八看了他一眼：“去哪里？”
汤和看着他：“濠州。”
朱重八的神色茫然，但眼眸中却带着些许的坚毅：“去干什么？”
汤和笑着道：“投军，我从前一个同乡，此时正在红巾军韩山童麾下，也算是一方小势力了。”
“去，至少能够混口饭吃。”
朱重八沉默片刻：“红巾军？”
汤和点头：“嗯。”
朱重八看着他：“听说那边打仗很凶。”
汤和哑然失笑：“现在天下虽然看着还像是在大宋的管辖内，但各地都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哪里不凶？”
汤和说着，翻身下马，他走到朱重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八，你还记得小时候吗？那个时候咱们一起放牛，你总说以后要吃饱饭。”
“后来，我就想，为什么这世道咱们吃不饱饭呢？”
“投军红巾军之后，我就明白了。”
“因为这是个吃人的世道。”
朱重八笑了，声音淡淡的：“那你现在是什么愿望？还是想吃饱饭？”
汤和却摇了摇头：“不。”
他看着朱重八：“如今这个世道，光是自己吃饱饭不够，你得让跟着你的人也能吃饱，我更想让天下人不再有吃不饱肚子这个事情了。”
朱重八怔了一下，许久他才低声道：“说得轻巧。”
汤和指了指远方，神色坚毅：“所以才要去投军。”
“走吧。”
“或许这一次，真能走出个天下来。”
朱重八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包袱重新背好，然后跟着汤和上路。
没人知道，就是这样两个并不起眼的人，在多年之后，会成为这片天下最重要的人之一。
而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朱重八的名字，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叫朱重八。
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隐隐约约已经开始起势的人身上。
刘福通、韩山童、张士诚、陈友谅。
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英雄。
至少在现在是这样。
… …
官渡。
雁鸣湖畔。
陈修瑾正在钓鱼，鱼竿轻轻垂在湖面上，湖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施耐庵站在不远处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
陈修瑾没有回头：“嗯？”
施耐庵看着他说道：“如今天下已经快要乱起来了，各地都开始传来不好的消息，随时都有可能起兵反宋。”
陈修瑾并不在意：“我知道。”
一旁的罗贯中撇了撇嘴：“那您还钓鱼？”
陈修瑾笑了笑：“天下乱了，和我钓鱼有什么关系？”
罗贯中一时语塞，他想了想又道：“可是您不是说过，天下大乱之后，会有英雄出世么？”
陈修瑾点头：“不错。”
罗贯中嘿嘿一笑，还是想从陈修瑾这里套出来一个最终的答案：“那您觉得，到底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陈修瑾手中的鱼竿轻轻一动，却没有收线。
他只是看着湖面，良久才缓缓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罗贯中道：“自然是想知道未来，以此来和我师父谋一个前途远大。”
陈修瑾摇头：“未来有什么好知道的？”
“人活一世，未来总要自己走出来。”
施耐庵沉默，罗贯中则在旁边若有所思。
他看着陈修瑾问道：“先生，如今这些人当中，我仔细回去瞧了瞧，左右也瞧不出来个什么，总感觉好似没有一个能成的。”
陈修瑾却笑了：“你也开始学会猜了？”
罗贯中苦笑：“总不能一直猜不出来，若真的有人能乘势而起，我们总要搭一趟车的。”
“我和老师都离开了朝堂，总不能一身所学最后也没有个买主。”
陈修瑾哈哈大笑：“那便慢慢猜。”
“历史这种东西，本就是一个又一个人的选择。”
“我今日告诉你一个人会成为皇帝，那这个人自己呢？他知道吗？”
罗贯中愣了一下。
陈修瑾继续道：“如果他不知道自己会成为皇帝。”
“他走的每一步，又怎么会和一个知道自己要成为皇帝的人一样？”
“所以，所谓历史，不过是无数个不知道未来的人，走出了一个已经存在于史书中的未来。”
罗贯中听得若有所思，施耐庵则皱着眉头：“所以，这就是先生不愿意告诉我们的缘故？是因为害怕我们的选择，导致雄主不能出世？”
陈修瑾笑而不语，却没有解释，他重新低下头。
湖面之上，鱼漂突然沉了一下。
陈修瑾猛地一提，一尾鲤鱼跃出水面。
“哈哈。”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