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盯着他，南云秋也在打量他，
山风都凝固不动了。
“胡说八道，我去那作甚？实不相瞒，我伯父出事了，早上我去了他家。”
言罢，崔浩眼眶湿润，满面怒容。
其实，
心口扑通扑通乱跳。
要是被知道了，
南云秋不会饶恕他，李恪更会找他算账。
李恪仰天长叹，和崔浩窃窃私语好一会，还轻轻拍了拍肩膀。
“那几个是什么人？”
“臣正要启禀殿下，他们来自大楚，想要殿下协助，以刺杀那个恶贼……”
南云秋见李恪回头看他，知道崔浩谈到了正题，
看那二人亲密的架势，
事情应该能成。
“荒唐！你是要把本宫往死路上领吗？”
“殿下何出此言？”
“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你能确定他们来自大楚？你能确定他们要杀完颜氏？安知他们不是辽东人的奸细？”
崔浩被问蒙住了。
“你呀，太年轻了！
崔大人遇难，越发说明，
完颜氏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耳目众多，党羽遍布朝野，咱们要慎之又慎，须臾马虎不得。
万一掉入他们的圈套，授人以柄，
咱们就全完了。”
崔浩慌道：
“那咱们该怎么办？”
“唯有韬光养晦，避其锋芒，不让他们抓住任何把柄。父王总有老去的那一天，等本宫继位，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完颜氏，彻底消灭辽东人。”
闻言，
崔浩却兜头泼冷水：
“殿下，您别做梦了！
伯父遇害是个信号，说明完颜氏就要大开杀戒，他们不会给咱们等待的机会！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否则，悔之晚矣！”
崔文被杀，彻底摧毁了崔浩的侥幸心理。
别看他风流放荡，却能管窥蠡测，
预感到，
完颜氏正在磨刀，不用多久，高丽元老宿旧，太子的支持者都会被清除。
可是，
主心骨李恪却怂了。
“咱们势单力薄拿什么动手，就凭那几个大言不惭的歪瓜裂枣？赶紧收起愚蠢的念头，要是坏了大事，本宫饶不了你。”
“殿下难道不知道完颜水蛇诞下王子了吗？”
“那个贱人的确生下了贱种，但还在吃奶呢。
看样子，
父王也就剩三五年的寿限，不传给本宫，
还会传给那乳臭未干的贱种吗？”
李恪又训斥了崔浩几句，也没了打猎的兴致，打马走了。
临走，
他还摸了摸凉飕飕的脖子，
又回头狠狠瞪了南云秋一眼。
“南兄，实在对不住，太子不同意。”
崔浩说起刚才的经过，无限惆怅。
“我认为太子太幼稚，至今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南云秋却道：
“不，他不是幼稚，而是愚蠢！
我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可以收回来，但是完颜氏的刀绝不会撤回。
如果他还执迷不悟，死期很快就到，
兴许就这几天。”
“南兄何以见得，你可别吓我？”
“形势使然。”
南云秋描述起辽东人在大楚的攻势和狠辣的手段，崔浩听了瞠目结舌。
完颜丑笑靥如花，背地里却是只茹毛饮血的禽兽。
“崔兄，不是我吓唬你。
完颜丑完成血蚤的培育便会启程南下，
那时候，
他的视野就在中州，重心在攻占整个天下，他的野心比武帝还要大，高丽将成为他的后方。
后院起火是兵家大忌，
为了保持稳固的后方，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对手，铲除隐患。
你想想看，
他最大的隐患是谁？”
崔浩战战兢兢回答：
“太子？”
“不仅仅是他，还有高丽王！
到那个时候，完颜氏有足够的实力做他们想做的事，
整个高丽会成为大金的一个州郡。
灭国之君的下场，就像刚才那只被射杀的大雕。
不仅身死，还要被吃掉。”
崔浩脑袋上都是冷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沉吟良久，沉声道:
“南兄，太子不干，我干了。”
他拉住南云秋走到山顶，俯视北面的城郭，
言道:
“它叫铁瓮城，专属于辽东人的地盘，也是辽东大军的营帐，
所有高丽人均不得入内。
完颜丑经常去那，有时候一呆就是好几天，肯定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准，
你说的血蚤就在其中。”
“哦，你怎么知道？”
“铁瓮城里所有吃的喝的，都由我斧山提供，每两天就要去送补给，等一会儿我就要去张罗了。”
南云秋欣喜若狂，
感觉机会来了！
到了平壤城，李恪还心有余悸，吩咐手下要及时提醒崔浩，赶紧撵走南云秋等人，不要胡思乱想。
大王马上就要过寿，他会送上一份厚礼，
父子之间能有什么芥蒂？
打是疼骂是爱，父王责骂他都是为了他好。
官场上亦如此，
上官天天夸你，从来不批评一句，那说明没把你当自己人看。
“殿下，您看这大雕。”
“有什么稀奇？”
“您看它的眼睛。”
李恪这才注意到，鹰眼被箭矢射中，顿时，
颇为自矜:
“功夫不负有心人，本宫的箭法，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侍卫也很耿直，
直言不讳:
“殿下想多了，您的箭在这。”
李恪老脸挂不住了。
他的箭矢插在大雕腹部，而鹰眼是别人所射，不仅准得出神入化，而且劲道十足，箭矢破眼而飞。
那个姓南的箭术也太神了吧？
他又摸摸肩膀，
回忆起刚才南云秋是如何靠近他的，到现在也没理出头绪。
他暗自忖度，
如果南云秋真是完颜氏的奸细，自己十颗脑袋都没了。
“参见太子殿下！”
李恪转身见是朴不花，问道:
“你来干什么？”
“丞相召见，说是商议大王后天的寿辰。殿下收获很大嘛，这么只大雕实在稀罕。”
提起大雕，
他就想到了南云秋。
朴家也是太子一系，可朴不花却和完颜氏走得很近，让李恪颇为不悦。
他本想借机训导几句，却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他是谁？”
“哦，他是完颜康将军，也是丞相吩咐入宫的。”
李恪很生气，
因为完颜康刚才似乎并未朝他施礼，说明眼里就没有他这个太子，
真是狂妄。
“不花啊，秋天来了，一场秋风一场寒，多穿点衣服，小心着凉。”
朴不花也是聪明人，
明白太子这是借崔文说事，
是提醒他，
完颜氏风头很盛，要小心谨慎。
“多谢太子殿下，您也要多多保重，等春天来了，就暖和了。臣告辞了。”
云夏跟着走了，果然又没施礼，
李恪羞恼满面。
不过，
真正让他心寒的是，
连完颜康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货色，都能入宫商议万寿节，
他堂堂太子，竟然没资格参加。
更加想不到的是，
等他稍作洗漱，舔着脸主动入宫时，
太监却挡驾了：
“大王有旨，此刻不方便，任何人不得觐见。”
李恪寒心透了，拂袖而去。
午后，
十几辆马车下山了。
车上满载蘑菇木耳等山珍，辽东人好这一口。还有各类飞禽走兽，以及数十桶山泉水等。
南云秋扮做车夫混迹其中，
古天还有两个兄弟在后车上，
朱二愣强烈要求过来，南云秋嫌他莽撞，拒绝了。
崔浩在头前领路，
他常来铁瓮城，出发前，已把城内的情形悉数告诉了南云秋。
还严肃提醒，
说，
城内盘查很严，辽东人又很跋扈，切莫轻举妄动。
果然，刚走到北山麓下，就被拦住了。
几十个骑兵冲过来，围住了车队。
“车上何物，运往何处？”
崔浩情知是例行检查，也例行回答:
“前往铁瓮城送给养，两天一回，丞相定的规矩。”
为首的骑兵挥挥手，
手下逐车检查，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接着开始盘查人员，逐个核对身份，还粗蛮地搜身。
古天不过是抬头看了一眼，就被搜身的家伙左右开弓，狠狠扇了两下。
“看什么看，再看就剜了你的狗眼。”
古天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咽下这口气。
“军爷，他傻不拉叽不懂事，您多担待。”
崔浩点头哈腰连忙过来赔罪。
古天还很配合，傻呵呵咧开嘴，才糊弄过去。
领头的还没消气，
颐指气使:
“以后别让那个混蛋再来了。”
“军爷放心，以后再也不来送货了。”
崔浩顺口应了一句，猛然意识到说漏了嘴。
领头的也听出不大对劲，
折身又回来了问道：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铁瓮城不需要给养了？”
这家伙也下意识说漏了嘴！
南云秋敏感地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是血蚤即将培育成功，完颜丑马上带兵南下的意思。
领头的还以为是崔浩获悉了军事机密。
“军爷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浩也惊出一身冷汗，恨不得自罚两耳光。
没办法，
为了圆谎，只能铤而走险。
“是丞相让我崔家今后不再送货，或许是吃腻了吧。”
搬出完颜丑的旗号，才勉强过关。
大伙暗自感慨，还没进城就遭遇两个变故，等会深入虎穴，不知还要发生多少乱子来。
等走远了，
南云秋才敢回头看看。
只见北山一侧还有很多骑兵，正在刻苦操练。
那些骑兵绕林间穿梭，东突西奔动作娴熟，在疾速的奔驰中还练习飞靶，
靶子应声而落。
步卒操着木刀对阵，两两厮杀，毫不留情，
仿佛眼前站着的都是大楚兵民。
马上要南下了，还能往死里练，辽东贼够拼的。
快到城门前，
崔浩忽地提醒:
“等会大伙出来时别掉队，相互点个数，今年发生过好几次丢人的事情。”
“怎么个丢法？”
“也不知怎么的，出城时才发现少了个人，他们还不让找，多问一句就要挨打。所以我们也长了心眼，进出都要点个数。”
崔浩说得蛮瘆人的，
感觉铁瓮城就是猛兽，每回总要吃个人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