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重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冷潇潇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当她看到少女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像是堵在了嘴边。
冷潇潇就站在那里，没有主动开口，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保持着一种礼貌的、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不出亲近，也看不出疏远。
冷月是她的师傅。
教过她炼药，教过她修行，带着她去找过杨寒。
但也是这个师傅，在她最需要人站出来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冷月知道这一点。
冷潇潇也知道这一点。
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
所以此刻两人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要沉重。
“潇潇。”冷月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空地上时低了很多，带着一丝沙哑，“你没有怪师傅吧？”
冷潇潇轻微地摇了摇头。
表情没有变化。
冷月看着少女那张清冷的脸，忽然觉得很无力。
在别人面前，她是冷家的七阶强者，是药灵镇最有名的炼药师，是一句话就能让冷明轩灰溜溜走人的“冷月姑姑”。
但在自己唯一的弟子面前，在这次联姻发生后她什么都不是。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看起来是三十多岁的样貌，保养得不算差，但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
眼角的细纹，眉间的竖纹，嘴角的法令纹，每一道痕迹都在诉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
她换了个话题。
“潇潇，你师叔没有一起来吗？”
冷潇潇回答：“师叔暂时有事。他会在秘境开启那天才能过来。”
冷月听完这话，神情恍惚了一下。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王浩注意到了。
她的眼神在听到“师叔”两个字的时候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
就像一朵快要熄灭的火苗被风撩了一下，亮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她失神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后只是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鼻腔里溢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用打量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王浩，像是在想怎么开口问两人的关系。
冷潇潇适时开口：“师傅，这位是王浩。他是师叔的学生，京都异能者大学的学生。”
王浩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前辈，我代我老师向您问好。”
冷月怔了一下。
她开始认真地、从上到下地打量王浩。刚才在长老阁前的战斗她全程都看在眼里。
不止是她，冷家高层的好几个人都看在眼里。
长老阁门口发生争斗，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那是全族默许的试探，为了最后的目标，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她最后出去，也不是为了替谁出头，而是不想让试探发展到更大的地步，要是闹出人命，或者发生大范围战斗，冷家就不好收尾了。
毕竟最近有不少宾客来到冷家，冷家丢不起那个人。
但她没有想到，这个在空地上出手狠辣、不留一丝余地的年轻人，居然是杨寒的学生。
“你是杨寒的学生？”她问。
“对。”
冷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木质边框，目光穿过院子里那几棵老梅树，穿过了冷家的院墙，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
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他是不想见我吧。”她忽然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一闪而逝，但王浩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自嘲。
“当年我回到冷家，他就劝过我。”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我也高看了我自己啊...身不由己啊....”
后面的半句话被她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但王浩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冷月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瓶子不大，只有拇指高，入手温热，隔着瓶壁都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
瓶底贴着一枚小小的标签，上面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玄元复灵丹”，后面标注了一个“七”字。
七品丹药。
在整个药灵镇，能炼出七品丹药的炼药师，不超过五个人。
而能让冷月亲手炼制七品丹药的人，一年到头也未必有几个。
“你身上的伤，他自己没当回事，你看不出来吗？”冷月说。
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严厉，但那一句“你看不出来吗”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不是对王浩的，是对杨寒的。
“经脉受损，元能不稳，还带着暗伤到处跑。杨寒就是这么教学生的？”
王浩没有伸手去拿那枚丹药。
他看着那只青瓷小瓶，又看了一眼冷月，语气恭敬但认真：“前辈，这丹药太贵重了。”
“贵重？”冷月笑了一下，“冷家虽然没落了，一枚七品丹药还是拿得出来的。拿着吧。算是我这个做师姐的，替杨寒照顾一下学生。”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不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是一个师姐对师弟说不出口的愧疚，借由一个学生的名义传达出去。
他伸手拿起青瓷瓶，收入怀中。
“多谢前辈。”
冷月摆了摆手，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墨绿色的长袍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既然决定在秘境开启那天过来，那就说明他相信你能帮潇潇撑到那个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眼前一切都无关的事，“别辜负他的信任。人活着，总要替在乎的人撑点什么。”
王浩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冷月又看向了冷潇潇。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潇潇，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
冷潇潇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冷月走到丹炉旁，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炉壁上的阵法纹路，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两人：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