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路过一块空地。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手脚麻利的忙活起来，空地上铺着几张竹席，席上摊着不少低阶药材，阳光把药香蒸出来，暖烘烘地裹着这片逼仄的角落。
她们看见冷潇潇走过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朝她笑。
“潇潇小姐你回来了。”
这些在冷家待了大半辈子的下人，不清楚什么家族局势，不知道冷家上下、主脉旁系都在合力逼迫一个少女去成全他们的兴旺大业。
她们对主家的尊敬，是冷家唯一还让冷潇潇觉得平静的东西。
也是她在这座大宅里最后一块喘息的角落。
冷潇潇在车上跟王浩讲过她目前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冷家这种传承数百年的世家，族脉众多，并不是简单的主家与分家。
族长那一脉是主家，其余皆为分家，而分家之间的实力差距也大得惊人。
几个强势的分脉，势力并不比主家小多少。冷潇潇这一脉在分家里属于弱的，弱到在家族议事时几乎没有开口的资格。
这也是她当初要离开冷家去京大的原因。
一只土鸡窝里出了只凤凰。
可没长大的凤凰，算凤凰吗？
要不是族里有几位老人看中了她的天赋，冷月收了她做徒弟，她的处境只会更惨。
怀璧其罪——这四个字，冷潇潇从小就在用骨头称它的分量。
冷家和周家联姻，牺牲冷潇潇，几乎是全族的共识。
换句话说，小时候是她的几个支持者和整个冷家其余人斗。
现在，是她一个人和整个冷家斗。
一道月亮门隔开的不是两个院子，是两个世界。
客院在东边中间的位置，是一排独立的青砖瓦房，院中有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树冠亭亭如盖。
环境不算差，看得出来冷家在待客体面上还是不肯丢份的。
但冷潇潇路过的时候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脚下没停，连半步都没减速。
他朝着南边继续走。
这几日药灵镇格外热闹。
冷家秘境五年一度的考验将至，冷家散落在各地的旁系子弟纷纷赶回，各方势力也借着观礼的名义派了人来。
镇上的客栈住满了，连镇口那几间平时没人住的破屋子都被人收拾出来租了出去。
冷家大院里留了一些客房给邀请来的贵宾，但就算有空闲的，冷潇潇开口去要也只会碰一鼻子灰，主脉管事的那些人最擅长在这种事情上给她难堪。
所以她根本没打算去要。
她带着王浩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拐进一条不起眼的窄巷，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这里就是冷潇潇的从小到大的住所。
在冷家都是极其偏僻的。
冷潇潇推开了门
这个院子不大，院中有个小天井，天井里也种着一棵老桂树，树干粗壮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树下有一张石桌，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旁边放着几个石墩。
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罐子里插着干枯的枝条，看痕迹是曾经种过什么花草的。
院子里有几间房间，门窗都关着，但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药草味，和客房居住区那边的味道很像，却更清淡、更私人。
冷潇潇指了指其中一间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里是我住的地方。冷家不会给我的守护者准备客房，这几天你先在这里住下。”
王浩听出了她话里那一丝局促，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一种把人带进了自己领地的微妙拘谨。
但他完全不在意，反而觉得挺好。
这里就是冷潇潇从小长大的地方，住在这里当然比住什么客房让人愉悦得多。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院子。
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远处熬药的味道和桂叶的清香。
冷潇潇等他简单安置，转身往门口走：“先去把守护者的身份报上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按规矩，外来守护者需要登记元能波动特征，领一块通行玉牌。没有玉牌，秘境开启那天你进不去。”
她走出几步，在王浩看不见的角度，背脊绷得笔直。
她停了一瞬，背对着他说了一句：“王浩，我们俩一起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主脉和周家可能会找你麻烦。”
王浩听到这个，兴趣来了。
他看着冷潇潇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问了一句：“能动手吗？”
冷潇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着，冷潇潇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但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可以。别打死就行。”
行。
王浩笑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那一瞬间，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就已经明白了。
冷潇潇带他回来不是让他来受气的，她太清楚这个家族是什么德性，也太清楚王浩是什么性格。
与其让他忍着，不如先把规矩说清楚，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她兜着，冷家目的没达到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而王浩听到这句话就彻底放心了。
他不是顾及冷家，而是考虑冷潇潇的情绪。
事实证明冷潇潇的预判很准。
两个人走出小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拐出窄巷，就看见门外堵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
女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的药剂师短袍，袖口绣着冷家的霜花纹样。
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成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张精致到近乎雕琢的脸。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很讲究，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眼睑下方扫过来，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仿佛眼前所有人都不值得她正眼相看。
她身后跟着的七八个人清一色穿着冷家子弟的服饰，看站位的姿态就知道是她的追随者，一个个眼神倨傲，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
另外一个人倚着廊柱站着，三十出头，穿一件紫色锦袍，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暗纹流光，和冷家这边满眼的药剂师风格截然不同。
他面如冠玉，五官生得极为俊朗，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骄傲和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锦衣玉食、从不缺任何东西的人天然具备的气度，是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理所当然该归他的那种从容。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笑意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让人看着舒服又不舒服。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穿一身灰扑扑的长衫，面容普通，往人群里一站毫不起眼。
但王浩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个灰衣中年人站的位置很讲究，永远比锦袍青年靠前半步，恰好把锦袍青年护在攻击死角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