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拄着拐杖站在王浩旁边。
他左腿的石膏上被人画满了各种奇怪的涂鸦，有魔兽的头像，有歪歪扭扭的“早日康复”，靠近膝盖的位置那四个字“血刺不灭”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但此刻周野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墓碑，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从醒来就一直在骂人、一直在闹腾的家伙，此刻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墓碑的样子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曹恒站在周野的另一侧，手里拎着一瓶烈酒。
他的左手还没有完全恢复，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酒瓶放在墓碑前，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放在碑座上，又倒了一杯自己一口闷了。
烈酒入喉，他的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林修远站在最后面，像往常一样不太说话。
他站在墓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低，被风吹散了，谁也听不清。
也许本来就不打算让任何人听清。
王浩蹲下身，从曹恒手里接过酒瓶，给杯子里添满。
然后自己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团火。
“老魏。”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被烈酒烧过的嗓子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明天要走了。”
风吹过矮山的阳坡，吹得墓碑前的香灰轻轻扬起又落下。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是我不想留，是上面怕我给北宁招来更大的麻烦。”王浩把酒瓶放在墓碑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等我足够强了，我会回来看你。”
曹恒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周野那样带着插科打诨的轻快，而是沉稳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一句话，“队长，血刺小队会一直在。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这个名号就还在。”
他把酒杯放在碑座上，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某种承诺的仪式。
然后他直起腰，转身看着王浩、周野和林修远。
“军部对我也下了调令。后天走，去南线。”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捶了他一拳，“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他妈要走。”
“你也是。”曹恒看着他，“你那条腿至少养三个月，你以为你能留在这？”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左腿还吊着石膏 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三个月后，北宁早就不是现在的北宁了。
“宁安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周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家里人让我回去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王浩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和曹恒握了一下。
那个握手持续的时间很短，力道却很重。
林修远最后一个说话。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播报明天的天气，“我暂时不会走。
北宁这边还需要人看着，城墙的修复、新兵的训练、防线的重新规划...总得有人做这些事。
等北宁重新活过来了，我再考虑下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明天不送你了。我不太会那种场面。”
王浩点点头，“没关系。”
周野擦了擦眼角，“妈的，这北宁的风也太大了。”
“浩子，回头等哥腿好了，去找你喝酒。”
“一定。”王浩说。
周野还说下次见面他请客，请大家喝酒。
四个人站在魏思明的墓碑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个影子在地上交错重叠，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短短几天，各奔东西。
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地之后，各自生根。
周野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他那个招牌的大嗓门说，
“行了行了，都他妈别哭丧着脸了。老魏在上面看着呢，看到咱们这副怂样得多嫌弃，他那个人你们还不了解？最烦婆婆妈妈的。”
“来。”他单腿跳着转过来，伸出拳头，“不管走到哪儿，咱们四个——”
“是五个。”曹恒伸出拳头。
“对，五个。”周野的声音哽了一瞬，“血刺小队，一个都不能少。”
四个拳头碰在一起。
夕阳在远处沉下去，把他们身后那座写着“北宁英碑”的巨大石碑染成了一种滚烫的红色。
无边无际的汉白玉墓碑在夕阳下安静地排列着，每一块碑后面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每一块碑前面都站过像他们一样的人。
守墓的老人在远处看着这消散到只剩一个年轻人的剪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王浩看着林修远的背影消失在矮山的小路尽头。
晚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熟悉的气味。
沙子、铁锈，和一点淡淡的血腥味，这是北宁特有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在墓碑前又站了一会儿。
血色的夕阳把整片公墓染成了一种温吞的红。
王浩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
他把手里的烈酒瓶子立在碑座上，瓶口朝北，朝着荒原的方向。
“活着。”他说。
这个字很轻，但在这片满是墓碑的山坡上，这个字突然有了重若千钧的分量。
活着。
不是苟活，不是偷生。
是带着死去的人的那一份，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转身下山。
.....
从公墓下来之后，王浩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去了北风酒吧。
那盏招牌灯还亮着，虽然灯罩上多了一道裂缝，大概是三天前那场兽潮留下的痕迹。
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后面的老板周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店里的人气冷清了不少，几张桌子空着，熟悉的面孔少了很多。
有些位子上应该坐着的人，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哟，大红人来了。”周姐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从底下摸出一瓶没开过的北宁烈酒，“老规矩？”
王浩点头。
周姐用起子撬开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王浩面前。
她的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力道精准，洒不出一滴。
“送你一杯，就当最后的饯行酒了。”
王浩愣了一下。
周姐居然看出他要离开北宁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周姐靠在吧台上，拿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在北宁开酒吧开了十几年，什么人要留什么人要走，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种眼睛里装了太多东西的人，在一个地方停不久的。”
她看着王浩，目光里有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边疆这地方，来了又走的人多了去了。能活着走的，都是好样的。来，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