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从树上跳下去的时候，沈老三甚至来不及喊住他。那些灰白的根像嗅到血腥的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林凡落地时双脚陷进粉末里，还没站稳，最近的几根已经缠上了他的小腿。
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凉。那些根缠在腿上，像要把他的温度、他的力气、他活着的感觉都吸走。林凡剑光一闪，剑刃贴着腿皮切下去，三根同时被斩断。断口处冒出浓烈的黑烟，断掉的根在地上疯狂扭动，像被砍了头的蛇。剩下的根猛地缩回去，但只缩了一瞬，又涌上来了，比之前更多。
沈老三也从树上跳下来，骨杖抡起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一圈灰白的涟漪炸开，最前面的一波根被涟漪扫中，像被火烧了一样迅速焦黑、卷曲、断裂。但后面的根踩着前面断裂的尸体继续涌上来，无穷无尽，像灰白色的潮水。
林凡挥剑连斩，每一剑都斩断好几根。剑身上的珠子越来越亮，暗红色的光在灰白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刺眼。那些被斩断的根里，有极淡的暗红色光点飘出来，被珠子吸进去。珠子在吃它们。
“往东边杀！”沈老三喊道，骨杖不断砸地，每一次砸地都炸开一圈涟漪，把涌上来的根逼退半步。林凡跟在他后面，剑光连闪，斩断那些从侧面和后面缠上来的根。两人一前一后，像一把灰白潮水里的刀，慢慢往东边切。
但根太多了。斩了一波，又来一波，斩了一波，又来一波。林凡的手臂开始发酸，丹田里的两滴元液疯狂地转，把每一丝力量都送到手臂上，但送得不够快。那些根越来越密，越来越粗，有几根已经有手臂那么粗，缠在枯树上，把树干勒出一道道深沟。
沈老三忽然停住了。林凡差点撞上它。“怎么？”
沈老三用骨杖往前一指。前面几丈外，有一棵很大的枯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粗，都高，灰白色的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上缠满了根，那些根从树根底下长出来，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树冠，又从树冠垂下来，像一根根灰白色的绳子。
“那是母树。”沈老三说，“根的老家。砍了它，根就退了。”
林凡看着那棵巨大的枯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缠在树干上的根，握紧剑柄。“你掩护我。”
沈老三点头。林凡深吸一口气，朝那棵母树冲过去。那些根像疯了一样涌上来，从前面、后面、左面、右面，从四面八方同时扑过来。沈老三的骨杖不断砸地，每一次砸地都炸开一圈涟漪，把涌向林凡的根逼退。林凡踩在那些还在扭动的断根上，冲到了母树跟前。
树干很粗，灰白色的树皮上布满裂纹，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血管。林凡举起剑，朝树干劈下去。剑刃切入树皮，切进去一寸，被卡住了。他用力拔，拔不出来。树干上那些裂纹猛地裂开，从里面喷出一股灰白的雾气，雾气喷在林凡脸上，冰凉刺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他闭着眼，用力把剑往下压。剑刃往下切，一寸，两寸，三寸。每切一寸，树干就剧烈颤抖一下，那些缠在上面的根疯狂扭动，像在痛苦地挣扎。珠子亮到了极点，暗红色的光像火烧一样，从剑刃上蔓延到树干上。树皮开始焦黑、卷曲、开裂。
树干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嘶吼。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震得林凡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咬着牙，把剑往下压。剑刃切进树干的一半，树干猛地炸开。
灰白的碎片四散飞溅，像无数把刀片。林凡被气浪掀翻在地，滚了两圈，头撞在一棵枯树上。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腥味。他撑着剑站起来，看见那棵母树从中间裂成两半，两半树干往两边倒，轰然砸在地上。那些缠在树干上的根同时失去了力量，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软塌塌地垂下来，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些还在涌动的根也停了。它们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然后从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飘起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往天上飘。整个灰白树林都在变成粉末，从树冠开始，往下蔓延。那些枯树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往下吃掉，树冠先变成粉末，然后是树干，最后是树根。灰白色的粉末漫天飞舞，遮天蔽日。
林凡站在粉末中间，仰着头，看着那些粉末往天上飘，像无数只灰白色的蝴蝶。沈老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你把它杀了。”它说。
林凡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的珠子暗红得发黑，黑里透着一丝金。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粗壮的力量从珠子里涌出来，顺着剑身流进他的手掌，流进经脉，流进丹田。那股力量滚烫，像一条烧红的铁水灌进丹田里。旋涡疯狂地转，把那股力量压缩、沉淀，一滴，两滴，三滴。
三滴金色的元液，加上之前的两滴，一共五滴。五滴元液在旋涡中央缓缓转动，像五颗小小的星星，围成一圈，互相绕着转。林凡闭上眼，感受着那五滴元液。它们在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比之前强得多的力量从元液里渗出来，流遍全身。那力量走过的地方，经脉在变宽，肌肉在变紧，骨骼在变硬。
他睁开眼，握了握拳。手掌心里，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在皮肤底下游走，像有无数条金色的小鱼在血管里游。他把手贴在剑身上，剑身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珠子上的暗红和金黄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交缠。
沈老三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游走的金光。“你还差多少？”
林凡想了想。“不知道。也许还差很多，也许快了。”
沈老三点点头，扛起骨杖，看着东边的方向。那些灰白的粉末还在往天上飘，但已经稀薄了很多。透过粉末，能看见远处那些黑色的山峦，帝落渊就在那些山后面。
“走吧。”它说。
两人继续往东走。脚下的灰白粉末越来越薄，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那些泥土是湿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有一股腐烂的臭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泥土越来越黑，越来越湿，最后变成一片黑色的沼泽。沼泽里泡着无数枯死的树，树干横七竖八地躺在黑水里，像一具具巨大的尸体。
沈老三停住了。它站在沼泽边缘，用骨杖探了探前面的黑水。骨杖没入水里，搅起一阵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这是帝落渊的外围。”它说，“三百年前，这里是一片林子。现在成沼泽了。”
林凡看着那片黑色的沼泽。沼泽很宽，一眼望不到头。对面那些黑色的山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黑水里。水很凉，但不是归墟那种空空的凉，是一种普通的、湿冷的凉。水底下有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捞起来一看——是一块石头，黑色的，被水泡得光滑。
沈老三看着那块石头。“以前有人住这儿。水底下应该还能捞到别的东西。”
林凡把石头扔回水里，站起来。“怎么过去？”
沈老三用骨杖指着沼泽里那些横七竖八的枯树。“踩着树走。树干是硬的，不会沉。”
林凡把剑绑回背上，跳上最近的一棵枯树。树干很粗，横在水面上，被水泡得发黑，但踩上去是硬的。他走了几步，跳到第二棵上，又走了几步，跳到第三棵上。沈老三跟在后面，拄着骨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两人一前一后，在那些枯树干上跳来跳去，慢慢往沼泽对面走。黑水在脚下晃动，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咕嘟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黑色的，很小，像蝌蚪，但比蝌蚪快。
走到沼泽中间的时候，林凡忽然停住了。他听见水底下有声音，不是气泡，是呼吸。很沉，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睡觉，翻身的时候压碎了淤泥。
沈老三也听见了。它站在林凡身后，握着骨杖，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盯着脚下的黑水。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