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各种味道混在一块，熏得人眼睛发干。
靠窗的几张八仙桌早就被坐得满满当当，大汉们敞着胸膛，一边摇着大蒲扇，一边灌着大碗茶，吆喝声几乎要掀翻了房顶。
朱雄英站在格扇窗外看了一眼，嘴角挑了挑，抬脚跨过了门槛。
陈芜一溜小跑抢在前面，从怀里扯出一方干净的手绢，手脚麻利地在空着的长凳上使劲擦抹了几下，这才哈着腰，恭恭敬敬地请朱雄英落座。
十几个作苦力和货郎打扮的潜龙卫精锐，已经不着痕迹地散在茶馆四周的凉棚和面摊旁，眼睛盯住了茶馆的几个出口。
“嗒！”
台子中央，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扯着嗓子高声吆喝：
“书接上回！列位客官，那东瀛天皇源明松眼瞅着我大明主力战舰遮天蔽日而来，吓得是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他跪在皇居那汉白玉阶前，两手高高托举着三件倭国神器，脑壳在石板上砸得砰砰作响，直喊着愿自贬为奴，求我大明皇帝陛下饶他一条狗命呐！”
“好！”
“打得痛快！”
底下的一众茶客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几个汉子兴奋地直拍大腿。
朱雄英坐在一角，端起旁边的大碗，抿了一口。
听着台子上那说书人把海战、攻城吹嘘得神乎其神，甚至把他写成了能呼风唤雨、御剑跨海的神仙，朱雄英忍不住暗自摇了摇头，有些好笑。
这些故事，真真假假，大多是民间文人为了迎合百姓口味编造出来的瞎话。但看着身边的老百姓一个个面红耳赤、自豪得挺胸叠肚的模样，朱雄英知道，顾北海那新闻署的宣传路子，算是彻底走对了。
大国之威，不仅仅在钢刀和火炮，更在这升斗小民骨子里的自豪和心气。
半个时辰，说书人说得满头大汗，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嗒！”
惊堂木再次重重砸在桌案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书人一抱拳，端起一个竹盘子，赔着笑脸走下台子，绕着八仙桌挨个讨要赏钱。
“叮当，叮当。”
茶客们纷纷从兜里摸出几枚铜辅币，扔进盘子里。
那说书人转到了角落，朱雄英朝陈芜递了个眼色。
陈芜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枚大明银元，“当啷”一声，直接扔进了竹盘里。
这悦耳、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杂乱的铜钱碰撞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说书人一愣，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一枚分量十足的大明新式银元，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一枚大明银元，在京城里能买很多东西，足够他在这茶馆里不吃不喝说上半个月的书了！
“这……这……”
说书人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公子，结结巴巴地连连作揖，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打着颤：
“谢……谢贵人赏！谢贵人天大的赏赐！”
周围的茶客们也齐刷刷地转过头，一双双眼睛都看着银元，再看着朱雄英，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私底下小声嘀咕起来，惊叹这年轻人的大手笔。
朱雄英浑然不在意周围的目光，长身而起，离开茶馆。
此时，京城的夜空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按时辰算，约莫已到了戌时。
可秦淮河畔的青石御道上，不仅不见冷清，反倒人头攒动，热闹得有些不像话。
“听说了吗？今儿个是中夏的火神庙会，东街那边的花灯可漂亮了，连官府都放开了宵禁，今晚整夜不关城门呢！”
“走走，带孩子去瞧瞧稀奇！”
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和妇人，抱着孩子，说笑着从身侧挤了过去。
朱雄英听着闲聊，眼角挂了笑。
大明开海、货币改革之后，百姓兜里有了余钱，这京城的市井夜市，也跟着一天比一天红火。
“走，跟朕去前面逛逛。”
朱雄英背着手，慢步踱上了拱桥。
长街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火把将黑夜照得通红。
“买个面塑吧！一文钱一个！”
朱雄英在一个小摊前停下脚步。
摊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泥捏的、涂了彩漆的精致小玩意。
有神态威严的关公，有憨态可掬的白胖泥娃娃，还有精细雕琢的小木剑。
瞧着这些手艺，朱雄英心里一软，脑子里浮现出宫里那几个皮实的孩子。
“陈芜，付钱。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朱雄英伸手指了指，神色温和：“给堃儿挑一把木剑，给文谦、文润各买一个泥娃娃。至于嫒儿，挑那个最小的红漆摇铃。”
“奴婢遵旨！”
陈芜笑得合不拢嘴，赶忙掏出铜板递给摊贩，手脚麻利地将这几样精细的小玩意搂入怀中，抱得死死的。
朱雄英逗弄了一下红漆摇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心情大好。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转过街角时，一声带着惊恐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那暗巷深处传过来。
“救命……救救我！”
一道单薄的倩影，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从那昏暗的巷口里冲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破烂，半边肩膀的衣料在拉扯中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了里面大片的白皙皮肉。
女子发丝凌乱，一张俏脸上满是冷汗与惊惧。
她刚跨出巷口，整个人因为脱力狠狠踉跄了一下，眼睛里带着绝望，却疯狂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生路。
可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一瞧见这架势，个个如同避瘟神般，连退了几步，将中间的空地生生让了出来，谁也不敢上前多看一眼。
绝望之中，那女子的视线，猛地撞上了正站在街角的朱雄英。
眼前的年轻人，即便身穿极其素雅的衣服，也显得气质不凡。
“帮帮我……”
女子死死咬着嘴唇，眼底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
她脚下一蹬，一扯衣摆，拼了命地朝着朱雄英的方向狂奔而来。
“站住！什么人？！”
散在四周的潜龙卫眼神骤然变冷。
两名作商贾打扮的壮汉，几乎是在瞬间横在了朱雄英身前。
朱雄英的手指微微一动，轻摇了摇头，示意退下。
他的潜龙卫身经百战，一眼就能看出这女子脚步虚浮、根本没有任何武艺在身，不可能是刺客。
在朱雄英的暗中示意下，拦路的潜龙卫这才往侧面挪了半步。
“扑通！”
那女子奔到跟前，再也支撑不住虚弱的身体，整个人狠狠撞在了朱雄英的胸膛上。
她两只手死死抓握住朱雄英的衣角，如同抓住了生路，她眼神怯懦，嘶哑着嗓子急促哀求：
“公子……救救我！求公子救救我！”
朱雄英眉头微微一皱，顺势单臂一揽，将她的身体稳在怀中。
“死丫头！你他妈还想往哪跑？！”
小巷深处，一阵刺耳的叫骂声尾随而至。
五个满脸横肉、手里提着短棍的泼皮地痞，骂骂咧咧地从阴暗的巷口里冲了出来。
领头的汉子打着赤膊，他一出巷口，瞧见那女子竟然靠在一个公子的怀里，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那大汉拎着短木棍，带着手下恶狠狠地围拢上来，用棍尖指着朱雄英，眼底满是狠辣，警告道：
“小子！识相的，少管闲事！”
“把这臭丫头给老子交出来！这是我们红船帮点名要的人，敢在大街上插手我们红船帮的买卖……老子今儿个就废了你这条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