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清军大营便热闹起来。
爱星阿点齐五千精兵,拔营起行。
而早在昨晚,石国柱就已经赶回自己的营地了。
两人各自部署,准备分路按吴三桂的计划对付李定国的部队。
中军帐内,吴三桂刚用完早膳,正在舆图前思量下一步部署。
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报:
“王爷,莽白大王遣人求见。”
“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缅军信使躬身而入。
他向吴三桂行了一礼,用生硬的汉语道:
“平西王,我家大王命小人送来回复。”
吴三桂眉头一挑,嘴角微微上扬:
“莽白大王同意了?”
信使躬身道:
“是。大王说了,没有异议。”
“只是大王希望,签约之日,双方在场,当着众将和文官的面,正式签字画押,以昭郑重。”
吴三桂点了点头,淡淡道:
“既然如此,那就定在今日午时,两军之间的空地上设坛签约。”
“你回去禀报莽白大王,午时三刻,本王准时赴约。”
“是。”
信使躬身退下。
...
消息传回莽白大营,顿时一片忙碌。
将领们换上新甲,文官们备好笔墨印信。
莽白又命人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搭起一座简易的竹棚,铺上红毯,摆好桌案。
莽白也换了一身深紫色的王袍,头戴金冠,腰间佩玉。
逃出阿瓦城那天虽然很匆忙,好在他的贴身随从也带上了他的一些衣物和行李。
此刻虽在军中,他却尽量撑出几分王者的威仪。
午时三刻,日头正中。
吴三桂带着众将,以及千余名护卫,骑马来到竹棚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蟒袍,头戴红缨盔帽。
腰间挂着御赐的佩刀,虽在异国他乡,却丝毫不失大清平西王的派头。
莽白已在棚中等候,身后站着苏托敏、莽梭温以及七八个将领文官。
双方隔着长案,互相拱手见礼。
“王爷,请。”
莽白抬手示意。
“大王,请。”
吴三桂含笑落座。
案上摆着两份写好的盟约,措辞与昨夜吴三桂所拟大致相同。
只是将“大清平西王吴三桂”与“缅甸国王莽白”并列。
又加了一条“自签约之日起,两军不得互相侵犯,协同作战”。
双方文官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将盟约呈到两人面前。
莽白提起笔,看了看吴三桂。
吴三桂微微一笑,提笔先签下自己的名字。
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平西王大印,在名字下方盖了鲜红的印记。
莽白深吸一口气,也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王印。
两人交换盟约,再次签字盖印。
苏托敏接过两份盟约,仔细比对,确认无误后,躬身道:
“盟约已成,各执一份,永以为凭。”
通译将苏托敏的话分别译给双方。
吴三桂站起身,向莽白拱手。通译随即翻译:
“大王,从今日起,你我两家便是正式的盟友了。同舟共济,共破阿瓦。”
莽白听完通译的转述,也站起身,拱手还礼。
通译将他的话译成汉语:
“王爷言重了。从今往后,缅甸与大清永为兄弟之邦。”
两人相视一笑,虽各怀心思,却都笑得十分坦然。
周围双方将领文官见状,纷纷拱手道贺。
通译们忙不迭地两边传话,竹棚内一时气氛热络。
苏托敏则将两份盟约小心收好,一份呈给莽白,一份亲手交给吴三桂。
而后对着吴三桂拱手道:
“王爷,盟约既成,后续攻城之事……”
吴三桂收起盟约,正色道:
“苏大人放心。本王既然签了字,就一定会履约。”
“这几日先让你我将士们休整,等火炮到位,咱们再一起动手。”
苏托敏点头,转身对莽白用缅语复述了吴三桂的话。
莽白听完,沉吟片刻,对身边通译说了几句。
通译转向吴三桂道:
“平西王,我家大王问,贵方的火炮…确实还未到?”
吴三桂微微一笑,心想:
闹了半天你还真以为我故意骗你不成?
随后吴三桂道:
“当然。我自然不可能欺瞒大王,大王若不信,可派人去后方看看。”
“我方重型火炮确实还在路上,山路难行,李定国又一直在沿途袭扰,走得极慢。”
“本王也在等,肯定不会故意拖延。”
通译将这番话译给莽白。
莽白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又对通译说了一句。
通译道:
“原来如此。是孤王多虑了,平西王莫怪。”
吴三桂摆了摆手,对通译道:
“告诉大王,火炮一到,本王定会第一时间通知贵方。届时两家合力,城破不难。”
通译转述后,莽白拱手道:
“那就仰仗王爷了。”
通译再次翻译。
吴三桂又道:
“另外,关于包围之策,本王有一议。”
“阿瓦城北面地势开阔,最适合大军展开,可由本王的部队来围。”
“东面和南面,则就交给大王。”
“西边靠近江边,地势狭窄,人马施展不开,而且距离城墙太近,贸然扎营只会被城上弓箭射杀。”
“那一面就不必围了,但可在江边派兵盯防,防止城中人从水路逃走。”
通译一一译给莽白。
莽白想了想,点头道:
“王爷安排得妥当。那就这么定了。”
苏托敏在一旁补充道:
“大王,王爷,西边虽是江面,但水流不算太急,若城中人乘小舟顺流而下,确实有逃脱的可能。”
“臣建议在江边设几处了望哨,再派快船巡逻,日夜不断。”
他用汉语对吴三桂说了一遍,又用缅语对莽白说了一遍。
“准了。”
莽白一挥手。吴三桂也点了点头。
...
阿瓦城北面,清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如云;
东面和南面,莽白的人马虽不如清军严整,却也密密麻麻扎下了营寨。
唯有西边的伊洛瓦底江上空空荡荡。
只有几艘缅人的小船在江面上来回游弋,那是莽白派出的巡逻船。
合围之势已成。
当天下午,双方各自下令将士休整,命令工匠们日夜赶工。
打造云梯、冲车、挡板,只等火炮一到,便发起总攻。
两军大营之间,信使往来不绝,一时之间,倒真有了几分盟友的样子。
...
莽白的临时驻地位于阿瓦城以东约十多里的一处村落。
原是当地一个地主的宅院,被莽白临时征用了。
院落宽敞,青砖灰瓦,院中还有几株高大的榕树,浓荫蔽日。
比起前些日子在野地里风餐露宿,这里算是难得的舒适之所。
莽白换了常服,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晚风穿堂而过,驱散了一天的燥热。
里屋隐隐传来妇人低低的哼唱声——那是他的王后在哄他两岁的幼子入睡。
他之前带着家人匆忙逃出阿瓦城,随后又率军折返,连日奔波,孩子也跟着受了不少苦。
好不容易在这处宅院里安顿下来,此刻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哼唱。
莽白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孩子已经安静,才收回目光,端起了茶盏。
苏托敏坐在下首,茶已换过两道。
莽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先聊起了军务:
“苏卿,你看那吴三桂,当真会与咱们同心?”
苏托敏沉吟道:
“大王,吴三桂虽狡诈,但我们双方当着众人面前当签下合约,白纸黑字。”
“他应该不会反悔,而且他千里迢迢入缅,目标就是朱由榔。”
“拿不到朱由榔,他无法向清廷交差。以臣观之,他应该不会故意拖延。”
莽白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若当日阿瓦城不失,本王何须仰人鼻息…”
他语气中带着懊悔。
“苏卿,你对这阿瓦城还有多少了解?”
“本王虽为王,但以前久住边地,却未曾细细了解过这座古都。”
这莽白篡位坐上缅王的位置也不过数月。
以前他只是一个边地藩王,自然不会对这个城市有太深的了解。
苏托敏放下茶盏,缓缓道:
“阿瓦城始建于八百年前蒲甘王朝之后,历代缅王多次修葺。”
“城周约六里有余,城墙外砖内土,高约三丈。”
“城内有王宫、佛塔、军营、粮仓,布局严谨。”
“伊洛瓦底江绕城西而过,密尼河与人工运河构成天然屏障。”
“当年莽瑞体王迁都于此,便是看中其易守难攻。”
莽白叹息道:
“可惜如今据城而守的,偏偏是咱们的敌人。”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
点灯节那日,那孟王彬尼德拉,竟敢带着五千兵马在城外驻扎。
并且大摇大摆地闯入王宫大殿,以和亲为名竟然要挟他。
他当时就应该不顾翻脸,当场把他拿下!
若当日就能擒住那老贼,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他咬了咬牙,语气中满是懊悔:
“都怪本王优柔寡断,一念之仁,放虎归山。”
“也怪本王没有早日把那个烫手的朱由榔早日交给清国使者,却惹来这许多麻烦。”
苏托敏闻言,微微欠身,低声道:
“大王不必过分自责。孟人狡诈,趁虚而入。此非大王之过,实乃时运不济。”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那朱由榔....大王留他在手,本是想多一张牌可打,谁料到这世事无常,这孟人窃据王都后竟借他之名蛊惑人心。”
“不过大王放心,如今和吴三桂既已盟约,火炮将至,阿瓦城指日可下。”
莽白听了,脸色稍缓,叹了口气:
“苏卿说的也是。只是每每想起,终究意难平。”
莽白顿了顿,又问道:
“那孟人夺城时用的暗道,你可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托敏面色一沉,眼中掠过一丝愧色。
“臣惭愧。那条暗道,臣也是城破之后才听说。”
“臣原来有一个手下,掌管城防事务,此人在阿瓦城久居多年,他对城中的水道、暗渠应该了如指掌。”
“若是他在,或许能说清那条暗道的来龙去脉。可惜…他已死了。”
莽白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端起茶盏,望着院中摇曳的榕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话锋一转,忽然叹了口气:
“苏卿,关于我那王弟和阿娜依郡主的婚事...”
“本王原本是打算等拿下阿瓦城,风风光光地给他们两人操办婚事。”
“可这些天,本王那王弟…最近心情似乎不太好。外面的风言风语,想必你也听到了。”
苏托敏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莽白继续道:
“本王思来想去,若是等到城破之后再办他们的婚事,只怕还要拖上不少时日。”
“可若现在就让他们成亲,又确实仓促了些,本王也不想委屈了苏卿的女儿。”
苏托敏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莽白的意思。
莽白放下茶盏,看着苏托敏:
“苏卿,本王有个想法——不如先办个订婚仪式,把两家亲事正式定下来。”
“择个吉日,请双方至亲在场,两家交换信物,昭告内外。”
“等拿下阿瓦城,再风风光光地办婚事。你看如何?”
苏托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订婚而非成亲,既给了女儿一个缓冲,不至于逼得太紧,又能安莽梭温的心。
让外界知道两家联姻已成定局。
莽白这个提议,算是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大王思虑周全,臣以为可行。”
苏托敏欠身道。
莽白脸上露出笑意:
“那就这么定了。这几日找个吉日,先把订婚仪式办了。”
苏托敏躬身道:
“臣遵命。”
莽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和了几分:
“苏卿放心,待阿娜依郡主进了我莽家,谅我那王弟不敢亏待她。”
苏托敏应了一声,而后又和莽白聊了会攻城之事,随后起身告退。
...
苏托敏现在的临时住处,是莽白在村中另拨的一处宅院.
虽不及莽白那座宽敞,却也是青砖瓦房,院落整洁,比之前在野地里扎营强了百倍。
玉夫人正在院中收拾衣物,见他回来,刚要开口。
却见丈夫脸色不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托敏在堂屋坐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夫人,大王说了,这几日要给梭温和阿娜依办订婚仪式。”
玉夫人手中的衣物“啪嗒”掉在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订…订婚?老爷,咱们还没回到家里呢。”
“这里可不是咱们在城里的府邸,东一处西一处的,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就急急忙忙地办订婚?这…这妥当吗?”
苏托敏眉头微皱,语气有些不耐:
“只是订婚而已,不过是一个仪式,双方交换定情信物和聘礼。”
“等拿下阿瓦城,回到咱们府邸后才正式开始筹备办婚礼。”
玉夫人争辩道:
“可订了婚,阿娜依就是王室的未婚妻了啊。”
“这名声一传出去,日后就算有什么变故,你让女儿如何自处?”
苏托敏不悦道:
“日后能有什么变故?你一个妇人,懂什么?”
玉夫人被噎了一下,眼圈顿时红了:
“我是不懂。可阿娜依是我的女儿,她心里怎么想的,我这个做娘的能不知道?”
“她现在根本不喜欢梭温王子,你硬要逼她,万一闹出什么事来…”
“够了。”
苏托敏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是什么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王是担心…担心咱们苏家跟他不是一条心。”
“这订婚,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是做给大王麾下的那些人看的。”
他没把话说透,莽白这是在用他胞弟的婚事绑住他苏家,让他无路可退。
可这些话,不能对一个妇人明说。
玉夫人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还是低下头,捡起地上的衣物,小声说:
“那…阿娜依怎么办?她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苏托敏闭上眼道:
“儿女的婚事,都是父母做主,由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