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尔骸色树的脚下没有白天和黑夜。
飘絮从树冠上无穷无尽地飘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大雪。
每一片飘絮都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极淡的暗青色荧光,落在皮肤上会瞬间枯萎,留下一小片冰凉的触感。
地面上铺满了粗壮的树根,每一条都比火车更长更粗,互相交叠缠绕,在暗绿色的天光下泛着潮湿的灰黑色光泽。
树干本身拔地而起,往上延伸到视野尽头也看不到树冠的全貌。
灰黑色的树皮上布满了人的图案。
那些图案是从树皮内部浮现出来的,每一个都是人脸,身体扭曲,手臂极力向外伸展,嘴巴大张着像在尖叫。
它们的手指抠着树皮的裂缝,似乎想把自己从树干上剥离出来,但越挣扎陷得越深,有些已经被树皮吞没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
树干深处传来一阵阵极低沉的闷响,频率和树冠上散发的暗青色光线脉动完全一致。
每响一下,地面的根须就微微收缩一次,空气震动一次,落在皮肤上的飘絮也被震得轻轻跳起来一下。
‘青南’站在一片巨大的叶子上,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
在她面前几米处,一个人类模样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树干上的那些图案。
他的身形和普通适应者没有区别,但后颈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露出灰褐色的树皮纹理。
那道裂缝沿着脊椎往下延伸,消失在衣领深处。
他转过身来,脸是普通中年男人的脸,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瞳孔,淡黄色的眼球表面没有眼白,只有一圈一圈的暗色纹路往中心缩去,像是把树干上的年轮挖下来嵌进了眼眶里。
“你来了。”根脑者说,他的声音甚至比大多数人更温和。
‘青南’没有回应。
“母亲很满意。”根脑者往叶片边缘走了两步。
“你吞噬青北心脏之后,稳定性比预期的好,你姐姐在临死前是真心把它留给你的。”
‘青南’的手指猛地攥紧:“别提她。”
根脑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抬起手,指向树干下方那片被飘絮吞没的地面。
“你想知道为什么青南还活着,为什么我们没有直接把她抓来让你吸收,我现在告诉你。”
“从青南她们踏入内环那天说起。”
根脑者把手指收回来,交叉在身前。
“我收到了母亲的指令,母亲要的不是青南的命,是她体内的力量,所以母亲要等,等青南自己把青荧内蕴养大,养到足够成熟,再由母树亲自吸收……
“但在那之前,必须控制她,不能让这股克星的力量在失控的状态下成长,我的任务,就是在她的成长过程里布下足够的锁链,而你姐姐也必须牺牲……”
“适应者的成长太慢了,牺牲一个失去食物的树子,让挑选的出生者们……以及你,进化到完全体,是很赚的。”
“所以你派人去替换她身边的人。”‘青南’说。
“嗯。”根脑者说,“母亲为了保障,需要完美出生者来做这件事,青南和安瑶她们相处不过几天,完美出生者扮演同伴,绰绰有余……”
根脑者从王十方说起。
“我选择了他作为寄生对象,寄生种子可以在关键时刻接管他的意识,不需要的时候完全潜伏,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根脑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寄生种子的根源在我的本体,只要他站在地面上,我就能影响他。路上无意中说出的某句话,对某个情报的轻信程度,很细微,细微到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正常思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控制他的。”‘青南’问。
“从青南五人进入内环开始,我影响王十方让他留下找袁依单独谈话的信息,让她被吸收了……”
“接着继续影响王十方的判断,让他做出和程颜两个人追击袁依的计划。”
“你们趁他们不在,攻击了据点。”‘青南’道。
“是的,出生者进入据点,把他们一个一个拖到地下通道里,由对应的出生者完成吸收,替代。”
‘青南’沉默地听着。
“这之后,青南五人来到了内环,我安排了一队狂热者去送死,这场仗的目的是让安瑶和陈凡分枝……”
“战斗接近尾声的时候,袁依出场了,让王十方和程颜在关键时刻救场……都是我提前定好的。”
“经过这一仗,青南五人对王十方和程颜建立了信任,足够多的信任,才会让她们愿意跟他回据点。”
“韦弦和秋可可不是在这之后脱队了吗?”‘青南’问。
“这是意外,并且我认为,他们的离开是我们的幸运。”
“然后你们就在回据点的路上继续安排出生者送经验。”‘青南’说,听不出嘲讽还是陈述。
“是的,她们就会在潜意识里多植入一个锚点:完全体虽然强,但一个人也能拖住,两个人配合就能压制。”
他顿了顿。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个锚点,决定了后来安瑶和尘凡的死亡方式。”
‘青南’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幼年出生者吞噬树子的血肉之后,会跳过成长期直接达到完全体的实力。
树子一共有五位,不,现在是四位。
因为自己的姐姐已经被分食殆尽了。
“最后一步,这些由出生者伪装的据点同伴,在汇报日常情报的同时,将三条真正重要的信息混入其中:张茜三人出现,停车场有小孩的哭声,以及两个失联的同伴在那边失踪……”
“这三条情报被埋在一大堆信息里,汇报的人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不太重要的小事,但每一条都精准地针对一个人的弱点……”
“她们自己会根据这些情报做出判断,会用自由意志走进各自的陷阱。张茜不过是出生者,那些孩子是我养的狂热者。”
根脑者看向‘青南’。
“分兵之后,你应该很清楚了,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出了最合理的选择,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
‘青南’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你让那些出生者分食她的尸体,这件事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你只是利用她,把她变成你计划里的一环。”
根脑者看着她,那双年轮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那是母亲的决定,完美的陷阱需要完美出生者。完美出生者需要完全体的基础,青北的心脏提供了最快的捷径……”
“你也是计划的受益者,这一点你很清楚。”
‘青南’听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愤怒的不是这个计划有多残忍,她愤怒的是这个计划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她姐姐的尸体,而她只能站在这里听别人告诉她这一切。
她做了什么?她吃了姐姐的心脏,她成了半步完美树子,然后被排除在所有行动之外。
“那我在这里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备用。”根脑者说,“如果青南突然变强,我们需要一个和她同级别的来拖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