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柔福公主的和亲队伍从临安出发已有半月。
沿途驿站的快马,日日将行程报入中都。
按礼部拟定的仪程,公主车驾将在下月初抵达中都。
届时大汉将以国礼相迎,册封柔福公主为贵妃,赐居凤仪宫侧殿。
这日午后,赵志敬在御花园中练完了剑。
他正倚在太液池边的凉亭中,翻看范文程呈上的秋税奏折。
深秋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落在石桌上,斑驳光影随风轻晃。
池中的荷花早已开过季,只剩几支枯黄莲蓬孤零零立在水中。
偶尔窜过的锦鲤撞来,枯蓬便在水面轻轻摇晃。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还没等他回头,一双温软的小手便从背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熟悉的淡淡桂花香钻进鼻尖,指尖纤细柔嫩,还沾着一点黏糊蜜渍。
显然是刚从御膳房偷吃了桂花糕过来。
“猜猜我是谁?”
声音故意压得粗粗的,可清脆娇俏的尾音,怎么也藏不住。
“蓉儿。”
赵志敬将奏折搁在石桌上,嘴角微微扬起。
“这皇宫里敢蒙朕眼睛的,除了你还有谁?”
黄蓉松开手,绕到他身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她双手托腮,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今日穿一身鹅黄色齐胸襦裙,外罩浅杏色轻纱披帛。
长发梳成灵蛇髻,髻边簪着一支金累丝桂花步摇。
整个人,像是从御花园里跳出来的花精。
可此刻她小嘴微嘟、眉头轻蹙,满脸心事重重。
发间那朵金桂步摇,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敬哥哥。”
她拖长声调,伸手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
“蓉儿今天仔细算了一下,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赵志敬放下茶杯,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他太清楚,蓉儿这副模样,接下来定是一篇精心准备的“诉状”。
他配合着开口:“怎么不公平?”
“你看啊。”
黄蓉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细细数给他听。
“你陪华筝姐姐回蒙古,两人在草原待了好几个月。”
“看雪山、逛巴扎、住帐篷、数星星,那是完完整整的二人世界。”
“后来你去找师姐,在西域花剌子模又待了许久。”
“逛巴扎、吃羊肉串、泡温泉,前头那些日子,也只有你们二人。”
“再之后你带着师姐和蓉儿回中原,一路游山玩水。”
“三人虽也开心,但那是三人行,不是独属于你的二人时光。”
“宁嘉姐姐在中都替你打理整个国家。”
“莫愁姐姐在宫里替你守着后院。”
“念慈姐姐给你缝了无数件袍子。”
“小莹姐姐天天擦剑,等着与你过招切磋。”
“她们个个都有理由找你撒娇,可今天蓉儿只代表自己。”
“蓉儿,也要跟敬哥哥讨一笔专属的陪伴债。”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竖起两根手指,模样郑重又认真。
仿佛正在宣判一桩天大的案子。
“更重要的是,过些日子,柔福公主就要抵达中都了。”
“她是大宋金枝玉叶,礼仪周全、温婉端庄。”
“到时候你要忙着册封、忙着设宴、忙着礼遇新来的和亲美人。”
“她第一次离开临安,身在异乡、人生地不熟。”
“于情于理,你都要抽出时间好好陪她一阵子。”
“这样一来,敬哥哥哪里还有空余时间陪蓉儿?”
黄蓉双手放回膝头,抬眸望着眼前的男人。
杏眼里盛着满满当当的委屈,嘴角却悄悄微微翘起。
委屈是佯装的,心底的小算计,却是一清二楚。
“所以呢?”
赵志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
“所以——”
黄蓉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在与他分享一桩独一无二的秘密。
“敬哥哥,你陪蓉儿回一趟桃花岛吧。”
赵志敬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眉头下意识轻轻蹙起。
黄药师那张清癯冷傲的面容,瞬间浮现在脑海中。
那个曾在中秋之夜独闯皇宫的一代东邪。
以碧海潮生曲震碎满殿琉璃宫灯,当众直指他,骂他负心薄幸。
他并非惧怕黄药师。
只是每次相见,二人免不了一番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老东邪的性子,比桃花岛上的礁石还要执拗冷硬。
这些年纵使身居大理寺少卿要职,沉稳了许多。
可每次见到他这个女婿,眼底那份“你配不上我女儿”的嫌弃,从未减半分。
“你爹在岛上。”
赵志敬放下茶杯,语气平和淡然。
“你爹每次见朕,不是吹奏碧海潮生曲,便是要与朕比剑。”
“朕不惧他,只是蓉儿,你真想看着我们在桃花林中再打一场?”
黄蓉眨了眨眼,眼底笑意愈发浓郁,像偷得蜜糖的小猫咪。
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敬哥哥——”
她拖着软糯的长调,晃着他的手臂撒娇。
“蓉儿早就打听清楚了。”
“爹爹前些日子出岛游历访友,根本不在桃花岛。”
“他留了书信,说要去大理拜访一灯大师。”
“还要前往丐帮总舵,与洪老帮主叙旧闲谈。”
“最少数月,最多半年,才会归岛。”
“如今岛上只有哑仆看守,安静无人打扰。”
“我们回去,便能完完整整过一段二人世界。”
“没有朝政缠身,没有堆积奏折,没有烦扰大臣。”
“更没有即将入宫的新公主。”
“岛上只有碧海蓝天、灼灼桃林、金黄沙滩,还有一心一意陪着你的蓉儿。”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鼻尖,笑容璀璨明媚。
灿烂得仿佛此刻已然站在桃花岛的沙滩之上。
赵志敬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底骤然涌上一片柔软。
这丫头追随他多年,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稳固后方。
陪他远赴草原,伴他风餐露宿,历经无数风雨。
却从未主动向他索要过半分偏爱与恩赐。
如今,她只求一段独属于彼此的静谧时光。
他若是再不应允,未免太过凉薄无情。
“你爹爹当真不在岛上?”
他轻声确认。
“千真万确!”
黄蓉立刻举起右手,做出对天起誓的模样。
“蓉儿若是骗你,便化作太液池最胖的那条锦鲤。”
“日日被群鱼争抢吃食,不得安宁!”
赵志敬被她古怪可爱的誓言逗得眉眼舒展。
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
“好,朕答应你。”
“正好,朕也想亲身领教桃花岛的奇门遁甲大阵。”
“你爹毕生心血所铸的桃花大阵,以八八六十四卦为根基。”
“融汇奇门五行、九宫八卦,变幻无穷。”
“就连洪七公当年,都曾被困阵中,寻不到出路。”
“襄阳城外的五行八卦阵,朕已然亲眼见识。”
“但若论精妙玄妙,终究不及桃花大阵分毫。”
“朕虽听你讲过阵法运转法门,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不入阵亲身历练,任凭天资再高,也悟不透全部变化。”
“此番入岛,若能有所参悟,对朕武学修为定然大有裨益。”
黄蓉见他应允,欢喜得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她双臂一环,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重重亲了一口。
随即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凤仪宫方向跑去。
一边跑,一边回头高声叮嘱。
“敬哥哥你等着!蓉儿即刻回去收拾行李!”
“不用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些许银两就够了!”
“还有蓉儿的青碧剑,一定要带上!”
“对了!你记得跟宁嘉姐姐说一声!”
“让她替你处置这几日的奏折,她批得比你还要稳妥周全!”
“还要告知范文程大人,免得他找不到你,急得掉头发!”
清脆灵动的声音,顺着御花园长廊渐渐飘远。
最终消失在凤仪宫的转角尽头。
唯有发间金桂步摇细碎清脆的声响,仍在风中轻轻回荡。
赵志敬望着她鲜活雀跃的背影,无奈笑着摇头。
随即重新拾起石桌上的奏折。
接下来几日,他需尽快处理完手头所有政务。
方能安心陪着蓉儿,奔赴那心心念念的桃花岛。
三日之后,宫中诸事尽数安排妥当。
赵志敬将朝政交由完颜宁嘉与范文程共同署理。
六宫大小事务,由李莫愁协助照看打理。
龙象营日常操练、将士调度,全权交由完颜承麟负责。
暗香堂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依旧由柳三娘稳稳运转。
一切安排就绪,再无后顾之忧。
他与黄蓉换下帝王宫装、华美裙衫,身着寻常布衣。
随身只带君子、淑女双剑,悄然离开了守卫森严的中都城。
出了中都城门,二人并辔而行,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南前行。
时值深秋,天高气爽,云淡风轻,北雁列队南飞。
道路两侧,漫山枫叶赤红似火,层层叠叠热烈燃烧。
道旁银杏叶落如碎金,洋洋洒洒铺满整条官道。
马蹄踏过层层枯叶,发出沙沙清脆的声响。
空气之中,萦绕着泥土混着枯叶的清冽淡香。
黄蓉策马行在赵志敬身侧,一路叽叽喳喳、笑语不停。
她时而指着远方山峦,笑说山体形似俯卧猛虎。
时而翻身下马,奔赴路边花丛,采摘大把野菊。
巧手翻飞,编成精致花环,踮脚戴在赵志敬头顶。
随即后退两步,歪头细细端详,笑得腰身发软。
赵志敬不曾抬手摘下花环,任由金黄花朵缀于发间。
一路策马缓行,气度从容。
沿途往来小镇的百姓见了,皆悄悄侧目偷笑。
只当是寻常人家的新姑爷,被自家娇妻肆意捉弄打趣。
二人此行不求赶路,只求随心自在、慢赏风光。
逢城便入城闲逛,逢集市便驻足游玩。
黄蓉熟稔各地市井美食,一路带他尝遍四方风味。
抵达开封,她拉着他直奔老字号羊肉汤馆。
汤色乳白醇厚,羊肉软烂入味,鲜香十足。
搭配刚出炉、香气扑鼻的芝麻烧饼,一口入喉满口生香。
她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直言这汤胜过御厨手艺。
硬是缠着赵志敬,接连喝了三碗,最后撑得揉着肚子缓步出门。
到了洛阳,她带着他品尝正宗水席。
二十四道菜品轮番上桌,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每一道菜都独具特色,风味各异,吃得她眉眼弯弯。
她逐一品鉴点评,最后总结,洛阳人最懂烟火、最享生活。
行至许昌,她又寻到深巷中的隐秘老店。
只为一道闻名四方的“三不粘”。
不粘锅、不粘筷、不粘牙,工序繁复极为考究。
鸡蛋与淀粉搅打上百次,再入锅细火慢炒。
成品色泽金黄、质地柔软,入口香甜不腻。
黄蓉尝过一口便瞬间惊艳,满眼星光。
再三央求店家写下独家配方,仔细收进包袱。
想着回宫之后,定要让宫中御厨好好研习。
一路行程缓慢悠闲,遇美景便驻足停留,细细赏玩。
嵩山脚下,二人并肩坐在溪边巨石之上。
听山泉叮咚流淌,闻山间松涛阵阵轰鸣。
黄蓉褪去鞋袜,将一双纤足浸入清凉溪水。
调皮地用脚趾去夹水底圆润的鹅卵石,自在又惬意。
黄河古渡口,两人立在断壁残垣之上。
远眺滚滚浊浪,自西向东奔腾不息、浩浩荡荡。
赵志敬负手而立,久久默然不语,目光深邃悠远。
黄蓉安静陪在身侧,不吵不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她懂他的心思。
黄河北岸,是他一手执掌、日渐强盛的大汉江山。
黄河南岸,是割据一方、苟延残喘的大宋王朝。
他心中所求,从来都不止半壁山河。
自许昌向东前行,途经陈州、徐州两地。
地势渐渐走低,空气也褪去中原的干爽,愈发温润潮湿。
黄蓉轻声告知,桃花岛坐落于东海之上,紧邻舟山群岛。
只需抵达海边渡口,乘船半日,便可登岛。
她自幼长于海岛,对这片海域水文气候了然于心。
何时风浪最静、何时潮水最平、何时适宜出海,无一不晓。
路途漫漫,二人相伴,万般皆是温柔惬意。
时而并辔闲谈,笑语盈盈,细数沿途趣事。
时而荒野赛马,骏马奔腾,惊起林间野兔逃窜。
时而溪边歇脚,她倚着他肩头,轻哼桃花岛旧日童谣。
唱至半途忽然停声,侧耳静听林间布谷鸟鸣,悠然自得。
每至入夜投宿客栈,黄蓉总会主动上前议价。
总能以最少的银钱,定下最整洁舒适的上房。
入住之后,又总嫌弃客栈被褥不够柔软干净。
便取出自己随身披风,细细铺在床沿,细致妥帖。
灯下静谧,赵志敬翻阅随身带来的武学剑谱。
黄蓉便趴在桌前,细数白日路上遇见的细碎美好。
数见过的猫狗、数卖糖葫芦的小贩、数沿途烂漫野花。
絮絮叨叨、软糯细碎,直到困意翻涌。
才打着浅浅哈欠,靠在他肩头,安然沉沉睡去。
越靠近东海,沿途景致便愈发清丽温润。
中原萧瑟深秋的气息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独有的温婉秀丽。
河道纵横交错,石桥临水而立,碧水潺潺流淌。
空气里,渐渐萦绕起东海独有的淡淡咸腥海风。
又前行两日,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海域,铺展在天地尽头。
浩浩东海,终于抵达。
“敬哥哥,你快看!”
黄蓉抬手指向远方海天相接的湛蓝界线。
凛冽海风扬起她满头青丝,肆意翻飞。
她转头望向身侧之人,脸上绽放出胜过灼灼桃花的明媚笑颜。
“我们到海边了!”
“前方渡口便可乘船出海,片刻功夫,我们就能回到桃花岛了!”
她紧紧牵着赵志敬的手,脚步轻快,奔向斑驳古朴的海边渡口。
海风灌满宽大袖口,将她清脆烂漫的笑声,吹散在层层浪花之间。
几只海鸥自岸边礁石振翅惊起,盘旋掠过二人头顶。
羽翼扑棱的轻响,搭配海浪拍岸的节律。
温柔悠扬,似是这座静谧海岛,在温柔迎接久违的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