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青铜殿门,并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嘶吼,也没有腥臭扑鼻的血肉巢穴。
林铭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世界的重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除了。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飘去。
天空只剩下一片昏暗。
这是一片彻底破碎、毫无生机的失重空间。
空间中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入眼所及,只有无数块巨大如山岳般的岩石碎片,像死去的星辰一般,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碰撞。
林铭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脚尖在一块水缸大小的碎石上轻轻一点,借着微弱的反作用力,如同游鱼般滑向一块巨大的浮岩背面。
刚一藏好身形,他立刻屏息凝神,将自身属于人类的气息隐匿不泄露分毫。
紧接着,他心念微动,一缕灰色的、充满了混乱与暴戾的妖气从他体内缓缓逸散出来,如同一层灰色的薄纱,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此时此刻,这层淡淡的妖气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林铭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借着虚空中极其微弱的暗淡光线,观察着周围的景象。
他的伪装很成功。
在这片浩瀚的破碎空间里,汇聚着数量极其恐怖的荒兽。
它们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个角落。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此刻的处境却显得有些滑稽甚至狼狈。
这里的失重环境显然也让这些荒兽十分难受。
那些习惯了在陆地上奔跑碾压的巨兽,此刻只能在虚空中无助地挥舞着爪子和触手,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它们在反作用力下越飘越远。
一只体型如小山般的刺甲兽,因为喷吐了一口酸液,结果被后坐力推得在半空中像陀螺一样疯狂旋转,发出一阵阵晕眩的嘶鸣。
行动的严重受阻,让这些本就狂暴无脑的生物变得更加焦躁。不少荒兽在半空中不慎撞在一起后,根本不管对方是不是同类,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就开始了疯狂的互相厮杀。
断裂的残肢和颜色各异的腥臭血液在失重环境下化作大大小小的血珠,悬浮在半空中,将这片虚空点缀得如同一个荒诞而血腥的万花筒。
林铭没有理会这些互相残杀的蠢货。
他的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处极其微小的目标。
在距离他大约数千米外的一片陨石带中,一道干枯的人影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在悬浮的碎石间快速穿梭。
是徐福!
他不知用什么秘法,竟然也将全身的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连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都没有外泄。
身上的长袍破烂不堪,干瘪的肉身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裂痕,暗红色的血液在失重下化作一粒粒血珠飘散在身后。
但他前行的速度却异常快速,甚至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林铭眯起眼睛,顺着徐福前行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虚空的最深处,一块足有小半个城市大小的平顶巨岩静静地悬浮着。
巨岩之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祭坛!
祭坛不知用何种材质打造,通体呈现出一种惨烈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裂纹。
而在祭坛的最顶端,隐约矗立着一扇高达百丈的古老玉门。
那扇玉门在这片黑暗、混乱的虚空中,散发着微弱却温润的白光,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神圣不可侵犯。
“登仙台……那是登仙台!”
隔着遥远的距离,林铭听不到声音,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徐福那张干枯如鬼的脸上,此刻已经完全扭曲。
那是一种夹杂着极度狂喜、贪婪与彻底疯狂的表情。
徐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重复着三个字。
林铭悄然从藏身的浮岩后飘出,不紧不慢地跟在徐福身后。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利用周围漂浮的岩石和互相厮杀的荒兽群作为掩护,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就在这时,前方正在一块碎石上借力跃起的徐福,身形突然微微一顿。
他那颗干瘪的脑袋猛地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林铭藏身的方向。两千年的漫长岁月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徘徊,赋予了这位方士极其敏锐的直觉,哪怕林铭伪装得再好,他依然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林铭的心跳在这一刻瞬间停止,他紧紧贴在一块巨岩的阴影里,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体内的妖气被他控制着模拟出一只正在进食的低阶荒兽的频率。
徐福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足足三秒。
但他最终还是回过了头。
他太虚弱了,之前的须佐之男被破,已经伤及了他的本源。
更重要的是,那扇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门就在眼前。
那是他耗尽一生、背叛了一切、等待了两千个日夜的终极夙愿!
千年的执念犹如附骨之疽,已经彻底蒙蔽了他的理智。
在“成仙”的诱惑面前,身后可能存在的任何危险,都不足以让他停下哪怕一秒钟的脚步。
徐福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干瘪的双腿在碎石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接跨越了最后几百米的虚空,重重地砸落在那座残破的祭坛上。
“仙界……我来了!长生,是我的了!”
徐福踉跄着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冲上祭坛的台阶。
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眼中流下浑浊的血泪,像是朝圣般,将那双干枯如树皮般的双手,缓缓贴在了那扇巨大的玉门之上。
“嗡——”
当徐福的双手触碰到玉门的瞬间,那扇看似沉重的古老玉门,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躲在远处巨岩后的林铭,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透过那道荡漾的门缝,林铭窥见了极度震撼且抽象的一幕。
门后没有所谓的仙气缭绕,更没有仙鹤飞舞、琼楼玉宇的极乐世界!
入眼所及,只有一片被黑色浓墨泼透的死寂星空,透不过一丝光亮的、纯粹的黑,仿佛连视线本身都会被那片星空吞噬。
在那片星空的正中央,横亘着一根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物体。
那似乎是一根枯木的根系,但它似乎比宇宙中的星系都要庞大,它就像是整个宇宙的主轴,贯穿了无垠的深渊。
然而此刻,这根宏伟的枯木表皮大面积开裂,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硬生生咬断,从深渊般的断裂层中,正缓缓流淌着如岩浆般的金色粘液。
那些粘液每一滴都散发着足以让万物复苏的磅礴生机,却只能悲哀地飘散在死寂的虚空中,那是这片宇宙正在流淌的金色血液。
死寂黑暗的最深处,林铭隐约看到了几个背影。
那是几尊比星辰还要庞大无数倍的模糊轮廓!
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虚空乱流之中,背对着这扇玉门,背对着现实世界的方向。
祂们的身躯残破不堪,却以一种极其悲壮的姿态,用那宽阔到足以承载星河的脊背,死死地顶住上方正在不断坍塌、压迫下来的黑色天幕!
其中一道极其雄伟的阴影身上,更是缠绕着无数条粗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黑色锁链。那些锁链深深勒进祂的躯体,每一根锁链的震颤,都会在虚空中激起一阵阵无声的哀鸣,仿佛在抽打着整个世界的灵魂。
没有仙人。
只有一群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以血肉之躯苦苦支撑着世界不被彻底压垮的,悲凉的残躯!
“这……这是什么……”林铭只觉得呼吸困难,大脑一片空白。
那股扑面而来的宏大与压抑,让他体内的钢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而站在门前的徐福,此刻也彻底呆住了。
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仰崩塌的极度茫然。
“怎么会……仙界呢?我的长生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