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了城南长巷口，缓缓停下。
曹操和郭嘉下了车，踩着青石板上的残雪，步履轻快地往巷子深处走。
林府门前。
黑漆木门敞开大半。
林阳披着那件厚实的狐毛大氅，手里攥着根马鞭，正跨坐在爪黄飞电背上。
这匹马病好之后，被养在院子里日日好吃好喝。
如今毛色水光油滑，精神头足得很。
前蹄刚迈出门槛，它便不安分地打了个响鼻。
林阳一拽缰绳，正要催马出巷。
抬眼一扫。
长巷尽头，两道熟悉的身影刚转过墙角。
三人隔着百十步，在冷风里正好对上了眼。
林阳先是一愣。
随即仰头笑了起来。
“哟，二位兄长。”
“听闻近日丞相府中甚是繁忙，今日这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我这破院子来了？”
他翻身下马，顺手在爪黄飞电修长的脖颈上拍了两下。
“去，自己回厩里待着。”
爪黄飞电极通人性。
被拍了两下，它真就喷了个响鼻，调转马头，自顾自踢踏着铁蹄往院里溜达。
门里头，厨子老李正端着半盆菜叶出来。
迎面撞见一匹高头大马没人牵着，自己往里走，吓得手上一抖。
几片菜叶吧嗒掉在雪地里。
老李急匆匆跑到门边探头，正要寻家主。
待瞧见林阳正与并肩走来的“孟先生”“郭先生”有说有笑，这才长出一口气。
他赶忙放下木盆，弓着腰迎上去。
“孟先生，郭先生。”
老李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曹操笑着挥挥手，算是应过。
郭嘉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残雪，又看了看林阳身上的狐毛大氅，忍不住笑道：
“澹之这是要出门？”
林阳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沫。
“本想去城外溜溜马。”
他说着，目光在曹操和郭嘉脸上转了一圈。
“不过二位兄长来得这么巧，看来这马今日是溜不成了。”
曹操也笑。
“如此甚是巧合，若再迟上半步，岂不是我与奉廉白跑一趟？”
林阳哈哈大笑。
“寒冬腊月，有人上门陪我喝酒，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曹操一眼。
“只是兄长这脸色，可不像专程来喝酒的。”
曹操脚步一顿。
郭嘉在旁边低笑一声。
曹操没有立刻答话，只抬脚迈进门槛。
进了后院，天井里比前头更空旷。
没见福伯的身影。
院里除了老李，就只有一名正蹲在井边洗剥萝卜的厨娘。
林阳也没摆什么迎客的架子。
他直接走到廊下的红泥小火炉旁，拿起拨火棍，把底下有些暗的炭火重新拨旺。
又往上架了一口粗陶水壶，听着里头滋滋作响。
曹操与郭嘉在火炉两旁的竹椅上落座。
郭嘉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指，凑近炉火烤了烤。
他斜了林阳一眼，打趣道：“澹之好福气。旁人这大冬天的，都缩在官署里伏案抄录，连门都不敢出。你倒好，裹着狐裘，还要骑着高头大马出城去转悠。”
林阳把马鞭扔在旁边几案上，拖了把矮凳坐下。
“闲人无事。”林阳笑答，“骨头在屋里窝了几天，再不动一动，怕是要生锈了。”
曹操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以往来时，福伯总是跟前跟后，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澹之，你家那位管家呢？今日怎么没见着？”曹操随口问。
林阳正盯着水壶，随口回道：“去帮着归置新宅子了。”
“新宅子？”曹操眉头一挑，“澹之何时置办了新屋？”
“兄长弄错了！”林阳呵呵一笑，摇摇头。
“你们没听说？官渡打完，朝廷论功行赏。”
林阳拿袖子扇了扇飘过来的水汽，“德衡在营里也算是立了功。前头刚回许都，上头不仅给了赏，还在内城赐了座大院。”
林阳摇摇头，似有无奈。
“这小子昨日回来，我便问了他那宅子在哪里，岂料他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只能让福伯带人去替他里外扫洒。备被褥买米粮，总不能让个有功之臣住进去喝西北风。”
曹操与郭嘉借着炭火的热气，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马钧那座宅子，本就是曹操自己画圈准的。
林阳这么一说，他们自然就对的上号了。
林阳没管他俩在那挤眉弄眼。
水开了，顶着壶盖扑扑直响。
提起陶壶，林阳给两人面前的粗瓷黑碗斟满热水。
又丢了几片陈年碎茶进去。
他又从矮几底下的瓦罐里，翻出一碟昨日刚腌好的萝卜干，推到两人中间。
曹操端起茶碗，却没有急着喝。
粗粝的碗沿贴着虎口，他的手指在碗壁上轻轻摩挲，没有立刻把新安营的事说出来。
有些话，得先垫个底。
郭嘉心领神会。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叹气道：“这茶是热的，外头这世道却是冷的。”
林阳捏了一根萝卜干丢进嘴里。
嘎吱。
嚼得生脆。
“奉廉兄有何事，直说便是。”
郭嘉放下茶碗，眉目收敛几分。
“近日这城外，似乎热闹得有些不寻常。我前两日奉命出城去周边几个县巡视，回城时，见那官道上断断续续，全是用推车拖着老小往这边赶的百姓。”
郭嘉指了指南边。
“那队伍，前后拉了十几里长。个个衣衫破烂，脸冻得发青。一问才知道，是从江东庐江一带跑过来的。”
林阳咀嚼的动作一顿。
郭嘉接着道：“听说孙权围了李术。城破之后，下令屠城。刀兵一起，谁还分得清哪个是兵哪个是民？百姓遭了池鱼之殃，为求活命，只能往北边跑。”
林阳眉头重重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院子里冻得硬邦邦的泥地。
“大冬天的。”林阳声音沉了些，“天寒地冻，从庐江跑到许都，几百里路。拖家带口这么跑，沿途饿死冻死，怕是要填满几十条沟渠。”
“谁说不是呢。”郭嘉叹息。
曹操在这时放下了茶碗。
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瞒澹之。”曹操眉头锁起，叹了一口粗气，“这冬日里的活计本就难寻。平日里，新安营接纳一些流民，还能让他们去砖窑搬砖，去工地挖沟，混口饭吃。”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可忽然涌来这好几千人，听说后面还有成群结队的往这边走。便是新安营有心收留，可只供吃喝干坐着，没活干，这粮食哪能撑得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