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是客套。
马钧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不是当初林阳把他寻来,教他看图、算力、拆机括,又借着自己在许都攒下的人脉,把他送进曹营。
他再有手艺,顶天也就是替人修车、造柜、打几张结实桌椅。
一辈子低头刨木头,满身木屑,连许都高门的正门都摸不着。
哪有机会亲手把抛石车推上官渡前线?
哪有资格被当今丞相赐宴?
哪有可能在许都内城得一座宅院?
那不是做梦么。
林阳却笑骂一声,伸手压住他的手背,把人按回座上。
“少给我扯这些。”
“机括是你自己敲出来的,大石也是你亲手放出去的。”
“那条路,是你自己拿命走出来的。”
林阳看着马钧,语气难得认真。
“你有这个天分。”
“便是没撞上我,给你一块烂木头,你迟早也能雕出花来。”
“没人教你,你早晚也能成事。”
马钧嘴唇动了动。
他想辩,却不知道从何辩起。
那些话,他听得懂。
可越听得懂,心里越堵。
徐庶坐在对面,端着茶碗,忽然开口。
“澹之这话,只对了一半。”
林阳挑了挑眉,看向他。
“哦?”
徐庶放下茶盏,脸上笑意淡了些。
“德衡有百世难遇的匠才,这话不假。”
“可这世道,讲理么?”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四百年大汉,士农工商,分得明明白白。”
“匠人手艺再精,在满朝公卿眼里,也不过一句奇技淫巧。”
“莫说登堂入室,便是进高门大户的后门,也要先被人扒一层皮。”
屋内静了下来。
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响。
那点响动,反倒衬得厅里更静。
徐庶看着林阳,声音也沉了几分。
“若无澹之当初慧眼识珠,不计身段收他入门墙,又真肯花心血教他。”
“再借许都人脉,把德衡硬生生送进曹营中枢。”
“凭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匠户,谁会多看他一眼?”
徐庶顿了顿。
“一匹千里马,若没有伯乐牵到大道上。”
“除了老死槽枥,还能有什么下场?”
话说到这里,已经挑明了。
这世道的阶层,是铁打的。
马钧有造物的本事。
可林阳有替他砸开铁壁的手段。
一个是千里马。
一个是把马牵到战场上的人。
少了谁,都没有今日这一场官渡封神。
厅里安静了一息。
林阳端起茶杯,慢慢润了润嗓子,没有顺着这份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意。
“元直兄言重了。”
“前几日子德兄来我这里喝茶,倒是顺口提过一桩事。”
林阳看向马钧。
“官渡大军回朝后,丞相专门下令,命各州郡搜罗手艺出众的工匠。”
“一经录用,全编入工曹,按月发放钱粮俸禄。”
“但凡做出来的器械利军利民,厚赏绝不吝啬。”
林阳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德衡。”
“你在大营里挣来的,不只是自己的宅子和蜀锦。”
“你这一手,是替天底下那些埋头流汗的木匠、瓦匠、铁匠,硬生生挣开了一条往上走的路。”
马钧怔住了。
他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
造霹雳车也好,糊水泥墙也好。
他起初只想着替先生分忧,报先生知遇之恩。
后来到了官渡前线,箭矢落得像雨,他也只想着怎样把石头打出去,怎样让营中将士少死些人。
至于什么天下匠人。
什么往上走的路。
这些话太大,大到他一时有些接不住。
可偏偏那股热意,直往胸口撞。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以前只配摸刨子、抡木槌、给人低头干活。
如今,却能让丞相设宴,让军中将领改口称一声“马巧匠”。
他鼻头一酸,眼底也跟着发红。
胡椅被他往后一推。
马钧再一次站起身,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这一次,他没有多说。
可这一礼,比千句万句都重。
情绪在屋内转了一圈,终于慢慢落下去。
三人重新落座。
没过多久,福伯领着两个家丁进屋。
红泥小火炉架在木桌正中,上头卧着一只羊肉汤锅,白气腾腾往上冒。
随后又摆上两盘佐酒凉菜,一碟切得厚实的卤肉,外加一壶温在陶罐里的黄黍酒。
屋里立刻有了烟火气。
林阳提起酒壶,先给马钧面前的空杯倒满。
又拿公筷夹起一块厚羊肉,放进他碗里。
“吃。”
“羊肉长膘。”
“营里那点干粮,糊弄肚子还成,真要养人,差得远。”
马钧端着碗,大口往嘴里扒肉。
腮帮子鼓起来,还不忘连连点头。
他是真饿了。
前线那地方,能吃饱已经是好事,哪还有心思挑滋味。
如今热汤热肉下肚,身上的寒气像是被一点点逼了出去。
林阳看着他吃,心里也舒坦些。
“宅子安顿得怎么样了?”
马钧动作一顿,咽下嘴里的肉,神色有些不自在。
“没……没有。”
“刚进城,弟子和……和元直先生交验了通关文书,就直接奔先生这里来了。”
“丞相府的官印还没去领。”
“宅子在……在哪条巷子,弟子也不认得。”
林阳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好家伙。”
“赏你的宅子,你自己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徐庶也忍不住笑。
马钧脸上一热,只能低头扒饭。
林阳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福伯!”
福伯很快进来。
“家主吩咐。”
“去找两三个人,往德衡新宅跑一趟。”
“里外扫洒干净。”
“再开账房取些钱,去东市置办几套厚被褥,买些应用之物,一并送过去。”
林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柴米油盐也备些,别让人住进去连口热水都烧不上。”
福伯笑着应下。
“家主放心。”
交代完,林阳转头对马钧说:
“空宅子什么都不全。”
“短缺什么用具,自己不好开口,就找福伯要。”
“你如今也是有宅子的人了,总不能回头让人瞧见,堂堂马巧匠,屋里连张像样被褥都没有。”
马钧两手捧着酒杯,低着头。
他憋了半天,才小声问:
“那……那以后,弟子能不能……偶尔还来先生这里歇宿?”
这句话问得很轻。
像是怕一出口,就显得自己贪心。
林阳拿筷子点了点他。
“这院子你想进就进。”
“偏房那间屋子,早给你留着,谁也没住。”
马钧猛地抬头。
眼睛一下亮了。
他咧嘴傻笑,举起杯子,把温黄酒一口喝干。
徐庶看着这一幕,捻须不语。
他心里明白。
宅子是丞相赏的。
可对马钧来说,这间偏房,才更像归处。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羊肉汤锅里的汤添了两回,酒也温过一壶。
眼看外头日头偏西,院中残雪映着淡光。
林阳吃饱了,把筷子一搁。
又拿起桌边麻布帕子擦手。
“行了。”
“饱暖思动,该办正事了。”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
“你们刚从前线回来。”
“元直兄领着军令,德衡身上也背着差遣。”
“这会儿不赶紧去丞相府点卯交差,难道等着上头拿军法治你们?”
“趁日头还早,快去。”
徐庶向来重规矩,听到这话,当即起身。
“澹之所言极是。”
他看向马钧。
“走吧,德衡。”
马钧到底不敢耽搁,连忙站起来,整理衣带冠帽。
走到门边,他又停住脚。
像是舍不得似的。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郑重长揖。
“先生,弟子明日就来。”
林阳连连摆手赶人。
“先把自己的住处收拾停当再说。”
“有空了再跑来蹭饭。”
“灶台上自然有粥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