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雨树照常来到轧钢厂。他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先去调度室转了一圈,看了看当天的出车计划,然后走到车棚边上,蹲下来,开始检查第一辆卡车的轮胎。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不管多忙,出车前必须把所有的车检查一遍。老张他们起初不理解,觉得他太较真,后来看他检查出来的那些问题——轮胎气压不足、刹车分泵渗油、灯光不亮——一个个都被他修好了,大家才服了。现在,老张和小陈也跟着他学,每天早来半小时,把车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何师傅,”小陈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眼睛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您昨天说的那个刹车分泵的密封圈,从哪儿能看出来老化了?”
何雨树指了指刹车分泵上的一个小孔,说:“你看这儿,如果有油渗出来,就说明密封圈不行了。密封圈老化,刹车油就会从这儿漏出来,刹车压力就上不去。压力上不去,刹车就软。刹车软了,你就停不下来。”
小陈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一边记一边点头。老张在旁边擦车,听见何雨树的话,插了一句:“何师傅,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们开了十几年车,都看不出这些毛病。您一看一个准。”
何雨树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检查下一辆车。
正忙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何雨树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李怀德。整个轧钢厂,只有李怀德走路是这个节奏,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雨树。”李怀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常的、让人琢磨不透的语气。
何雨树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李怀德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探询,又像是试探。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来检查工作的,可何雨树知道,他没那么闲。
“李厂长。”何雨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扳手放在一旁,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李怀德走到他面前,看了看那辆正在检查的卡车,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小陈和擦车的老张,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回避一下。老张和小陈对视了一眼,识趣地站起身,拿着工具走了。车棚里只剩下何雨树和李怀德两个人。
李怀德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他没有看何雨树,而是望着车棚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雨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肉联厂的事,你听说了吧?”
何雨树看着他,点了点头:“听说了。周正被判了,枪毙。”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转过头,看着何雨树,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这件事办得漂亮。部里都知道了,说肉联厂有个老驾驶员,拍照片、写材料,把周正的事全抖出来了。证据确凿,周正想赖都赖不掉。雨树,你胆子不小。”
何雨树摇了摇头,说:“李厂长,我不是胆子大,我是没办法。那些车有问题,驾驶员反映过,修理工建议过,周正不听。出了事,他推给驾驶员。我不站出来,那些驾驶员就白冤了。那些受伤的老百姓,就白伤了。”
李怀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他的目光在何雨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雨树,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了。”李怀德从车门上直起身,背着手,在车棚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何雨树,“我问你一个问题。”
何雨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李怀德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是肉联厂的人来找你,让你回去,你怎么办?”
何雨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怀德是聪明人,他一定想到了——周正没了,肉联厂的车队队长位置空出来了,厂里不可能让那个位置一直空着。而何雨树,是肉联厂车队的老驾驶员,技术好,人缘好,手里还有周正的证据,在厂里有威望。这样的人,肉联厂不会放过。
李怀德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愿不愿意留下,试探他在轧钢厂和肉联厂之间会选择谁。
何雨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李怀德那双精明的眼睛,心里在斟酌着词句。他不想骗李怀德,也不想得罪李怀德。这个人,虽然精明世故,可对他不薄。他刚被肉联厂赶出来的时候,是李怀德收留了他,给了他车队队长的位置,让他有了收入,有了事做。这份人情,他记着。
“李厂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稳,“我之前在肉联厂,没有被开除。只是被停职。周正说让我回家等着,没说开除。从组织关系上讲,我还是肉联厂的人。”
李怀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可他没说话,等着何雨树继续说。
何雨树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肉联厂来找我,让我回去,我肯定会回去。毕竟那是我的老单位,我在那儿干了那么多年,有感情。而且,那边的车队现在乱成一锅粥,需要有人去收拾。”
李怀德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里有了一丝冷意,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何雨树看着他,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可李厂长,您对我的好,我记着。我被肉联厂赶出来,没地方去,是您收留了我,给了我车队队长的位置。这份情,我不会忘。就算我回了肉联厂,您有什么事,只管说。我能做的,一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