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树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递回去,继续干活。老张没有走,就蹲在旁边看着。他看何雨树拆水泵的动作——先拆皮带,再拆固定螺丝,然后轻轻敲松接口,把旧水泵取出来,清理接口处的旧垫片残渣,检查新的水泵密封圈是否完好,涂上密封胶,对准位置,轻轻推入,拧紧螺丝,装上皮带,调整张力。每一步都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千遍几万遍。
老张开了一辈子车,见过的修车师傅不少,可能把修车干得像艺术一样的,何雨树是第一个。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何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何雨树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淡淡地说:“自己琢磨的。开得多了,修得多了,就会了。”
老张知道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里面的功夫,绝不是“开得多了修得多了”就能有的。他没有再问,只是心里更加佩服了。
水泵换好了,何雨树发动车子试了试,水温正常,没有异响。他熄了火,跳下车,正准备检查下一辆车,一抬头,看见李怀德正站在车棚外面,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雨树,忙着呢?”李怀德走过来,看了看那辆刚修好的车,又看了看何雨树满手的油污和满脸的汗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何雨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点了点头:“李厂长,您来了。”
李怀德摆摆手,让他别客气,目光在车棚里转了一圈。七辆车整整齐齐地停着,有的刚洗过,车身还挂着水珠;有的正在检修,引擎盖开着,旁边放着工具箱。老张、老李、小陈他们各忙各的,有的在检查轮胎,有的在清洗零件,有的在整理工具。整个车棚井井有条,跟以前那种乱糟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李怀德心里非常满意。他早上来的时候,车棚还是老样子——工具乱放,零件乱堆,司机们闲着没事就在调度室里抽烟聊天。现在才过了一天,整个车队就像换了人间。这不是因为他李怀德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何雨树做了什么。一个人,就能改变一个车队的气氛。这就是本事。
“雨树,你辛苦了。”李怀德拍了拍何雨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肉联厂那边放你出来,是他们没眼光。我李怀德有眼光,我知道你是块宝。”
何雨树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不习惯被人当面夸,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是说了句:“李厂长,您放心吧。车队的活,我会盯着的。”
李怀德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他的脚步轻快,背影里带着一种“我做对了”的得意。
何雨树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继续干活。太阳慢慢西斜,车棚里的温度降了一些,风也凉了。他把最后一辆车的轮胎气压检查了一遍,又给几辆车的刹车系统做了调试,确认没有问题,才收起工具,擦了擦手。
下班铃响了。工人们从车间里涌出来,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往厂门口走。何雨树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推着自行车往厂门口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傻柱和易中海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傻柱换下了厨师服,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头发还有些湿,看样子刚洗过脸。他靠在自行车上,叼着根烟,看见何雨树过来,把烟掐了,咧嘴笑了:“雨树,第一天怎么样?”
易中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茶。他看着何雨树,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丝长辈特有的、不放心的审视。
何雨树推着车走到他们面前,笑了笑,说:“还行。挺充实的。”
傻柱嘿嘿笑了:“你这一天可没闲着。我听老张说,你把七八辆车全检查了一遍,还修了好几辆。你就不怕累着?”
何雨树摇摇头:“不累。比在家闲着强。”
易中海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递给何雨树:“喝口茶,凉了。”
何雨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透了,带着一丝苦味,可很解渴。他把缸子还给易中海,擦了擦嘴。
三人骑上自行车,出了厂门,汇入傍晚的街道。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随着车轮缓缓移动。街上的人很多,下班的、放学的、买菜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路边的小摊贩开始收摊了,剩菜剩饭的味道混着油烟,飘散在空气里。
易中海骑在前面,速度不快。他的腰又疼了,可他忍着,没有吭声。傻柱跟在何雨树旁边,侧过头看着他,问:“雨树,李怀德下午来看你了?”
何雨树“嗯”了一声。
傻柱又问:“他说什么了?”
何雨树想了想,说:“说让我好好干,说他不会亏待我。”
傻柱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哼李怀德还是在哼别的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雨树,李怀德这个人,你得留个心眼。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何雨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欣慰。傻柱这个人,以前是浑,可经历了那些事后,他看人看事,比以前透亮多了。
“我知道。”何雨树说,“我有数。”
傻柱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易中海在前面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雨树,你今天的表现,厂里人都看在眼里。好好干,别管别人说什么。本事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何雨树没有说话,可他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哥,一个是他敬重的长辈。他们不一定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在关键时候,他们会站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三人进了胡同,拐进院门。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饭菜的香味,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炊烟袅袅,混着炒菜的声响,热热闹闹的。枣树下的石凳上,几个大妈正在乘凉,摇着蒲扇,说着闲话。看见他们回来,有人打了个招呼,有人笑着问今天怎么样。
何雨树应着,推着车往后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