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游的阴影
合作社的事刚有了点眉目，周支书已经挨家挨户去做动员，林辰正琢磨着去县城跑一趟，联系种子供应商，镇政府的通讯员就气喘吁吁地找到他，说让赶紧去大门口集合，副县长王启明要来视察。
林辰赶到镇政府门口时，张涛已经带着党政办、民政办、财政所的一群人站在门廊的雨搭下。雨刚停没多久，空气里还飘着湿土的腥气，张涛穿着件崭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那种林辰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都精神点！”张涛低声叮嘱着，不时抬手看表，皮鞋在水泥地上来回蹭着，带出细微的声响，“王县长可是咱们县的财神爷，这次能来青溪，是多大的面子！都机灵点，别出岔子！”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驶来，车身锃亮，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车子在门口的空地上停稳，轮胎碾过积水的泥坑，溅起的泥水却巧妙地避开了车身。
王启明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红色的领带，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别说泥星子，连点灰尘都没有，仿佛不是从这泥泞的乡镇路上来的，而是刚从县城的会议室里走出来。
“王县长，您冒着雨来视察，真是太关心我们青溪镇了！”张涛一个箭步冲上去，弯腰替王启明挡开车门上方可能滴落的雨水，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热情，“快里面请，我让办公室烧了热茶！”
王启明没接他的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站在雨搭下的一群人，像在清点人数。他径直往办公楼里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声音洪亮得像带着扩音器：“今天来，不是视察，是给青溪镇送个大项目——鑫源化工厂，投资五千万，建成后能解决一百多个就业岗位！”
“五千万？”“一百多个岗位？”人群里立刻响起低低的惊叹声，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激动地互相递眼色，有人用力鼓着掌，掌心都拍红了。张涛的脸更是笑成了一朵花，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太好了！王县长，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青溪镇能有今天，全靠您提携！”
林辰站在人群后排，心里却“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化工厂？他来青溪镇快一个月了，从没听说过这个项目，党政联席会议上没提过，干部大会上也没说过，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个投资五千万的化工厂？
会议室里，长条桌被重新擦拭过，上面摆上了瓜子和水果，虽然苹果上带着点斑点，瓜子也有些受潮，但在平时连茶叶都要省着喝的镇政府，已经算是极高的规格。王启明坐在主位上，接过张涛递来的茶杯，指尖沾了点水渍，漫不经心地用纸巾擦着。
“项目选址就在清溪坝上游的荒坡地，”王启明手指点着桌上的文件，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征用一百亩地，手续我已经让县里相关部门准备好了，一周内必须完成征地拆迁。张镇长，这事你亲自抓，成立专项工作组，不能出任何岔子。”
张涛连连点头，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却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保证完成任务！王县长您放心，就是脱层皮，我也得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您为青溪操碎了心，我们要是再办不好，就真没脸见您了！”
林辰越听越不对劲，像有块石头堵在胸口，闷得发慌。清溪坝上游？那片荒坡地他上周刚去过，离清溪河的源头不到两公里，而清溪河是清溪坝下两个村上千口人的饮用水源，也是千亩农田的灌溉水源。在那里建化工厂？
他悄悄从墙角的文件堆里抽了份露出一角的环评报告。纸页很新，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刺鼻得让人头晕。上面的监测数据写得龙飞凤舞，像鬼画符，关键的“土壤重金属含量”“废水排放标准”“废气处理工艺”几栏，竟然都是空白，只画了个潦草的斜杠。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王启明，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王县长，抱歉打断一下。这项目选址在清溪坝上游，离水源太近了，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要是排污不达标，或者出现泄漏，下游两个村的饮水安全，还有那千亩农田，都会受影响啊！”
“林辰！”张涛猛地站起来，厉声打断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王县长还没说完，你插什么嘴？有没有规矩！”他一边说，一边给林辰使眼色，眼神里满是警告，像是在说“你不要命了”。
王启明瞥了林辰一眼，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就是新来的林副镇长吧？省委党校的高材生，年轻有为啊。”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不过，发展总要付出点代价嘛。鑫源化工厂有先进的污水处理设备，排放完全符合环保标准。再说了，一百多个岗位，能让多少家庭脱贫？这账你得算明白，不能只看眼前。”
“可这份环评报告……”林辰举起手里的报告，纸张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关键数据都是空白，这根本不符合规定。没有合格的环评，项目怎么能开工？”
“报告是市环保局批的，你是在怀疑上级部门的专业性？”王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像结了层冰，“小林同志，看问题要长远。青溪镇穷了这么多年，光靠种庄稼能富起来吗？得搞工业！没有工业，就没有税收，没有就业，脱贫就是句空话！”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在报告上洇出个深色的圈，“我看你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僵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林辰捏着那份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说不出一个字。
散会后，王启明被张涛等人簇拥着去看选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笑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林辰快步追上正要上车的张涛，拉住他的胳膊：“张镇长，不能建！那片地离水源太近，真不能建化工厂！万一出事，坝下两个村的饮水全完了，千亩粮田也毁了，咱们是要遭报应的！”
张涛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冰碴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林辰，我警告你，别给我添乱！这项目是王县长亲自抓的，是县里的重点工程，你想阻碍发展？想跟全县人民作对？我看你是不想在青溪镇待了，甚至不想在体制内待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汽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林辰所有的话。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桑塔纳卷起泥水，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着，很快消失在路尽头。风从敞开的会议室门吹进来，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化学品的腥气，又像是某种危险的预兆，钻进鼻腔里，让人心里发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环评报告，空白处的折痕被他攥得发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报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空白的栏目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个张开的黑洞，要吞噬掉什么。
清溪坝上游的荒坡地，他上周刚去过。那里有片小树林，都是些几十年的老槐树，村民说春天会开满白色的槐花，香气能飘到几里外的村子。一条小溪从林子里流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村民们都叫它“活水泉”，说是喝了能强身健体。
现在，那片清澈的水，似乎已经开始在他眼前泛起浑浊的泡沫，带着刺鼻的气味，一点点漫向下游的村庄和田野。林辰的心沉到了谷底，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他知道，一场比洪水更可怕的危机，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