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听完,缓缓点头:
“子纲,还是你通透。我们既然择了孙家,便不必再羡慕刘备。江东这只雏虎,迟早有一日,能长成连刘备都不敢直视的猛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我们还占了先手。先手,便是命。”
他相信,三年江东可平,这便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先手棋。
张纮没再说话,只微微点头。
风雪渐大,两人的袍角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百里之外的秣陵城外,一万多人正披着风雪,将一座坚城从雪原里缓缓抬起。
那是一座连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城池,像一根即将刺入江东背脊的铁钉,正一寸一寸地扎入那片本属于孙家的土地。
而此时,孙策和周瑜,还在去往寿春的路上,低声议论着,等开春之后,是先打神亭,还是先取曲阿。
年轻人总是不缺豪情,可这天下的江河,总在豪情之外,悄悄改变了走向。
秣陵,193年12月15日。
刘晔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碎,靴底把积雪踩得咯吱作响。
工程已经停了五天了。
城外那片挖好的护城河和基槽,像一道深深犁入雪原的伤疤,裸露在灰白的天幕下,再拖下去,上冻的土只会越来越难夯。
“惟清,咱们到底还等什么?”
刘晔终于没忍住,裹着厚厚的棉袍凑到江浩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江浩背对着南岸的江风,眯眼望着北面。
闻言他笑了笑,指了指北岸方向:
“等一个消息。”
刘晔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江水浩渺,雪雾朦胧,什么也看不见。
他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
“等孙策离开丹阳?”
江浩点头:“等孙策进了寿春城,那时候,我们再动工。”
刘晔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陈登那日在广陵说的“调虎离山”,原来江浩真在等这头江东虎自己走进笼子里去。
真能行得通吗?
又等了两日。
这天傍晚,斥候飞驰入城,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串深黑的泥印:
“报!孙策、周瑜已过江,正往寿春方向而去!”
江浩的眼皮微微一跳,脸上的笑意终于绽开。
他转过身,朝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传令兵一挥手:
“开工。”
一声令下,秣陵城像是从沉睡中猛然苏醒过来。
一万六千名工程人员分成四队,每队四千人,分四个方向同时动工。
每队又分二十段,各段之间以木桩标界,互不统属,又互相衔接。
每一段再细分成三组:运土组、夯筑组、木工杂工组。
运土组人手最多,占了五成,负责将早已备好的黄土担上墙基;
夯筑组占四成,负责铺土、浇水、夯实、移板;
剩下的一成木工杂工,则专门修理夹板、工具和临时通道。
整个工地像一架早已校好的水车,每一片桨叶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江浩早在此前就让人反复演练过这套流程,此刻真到动工时,竟听不见一声多余的号令。
所有人只盯着自己段上的旗帜,旗一举,土便上;旗一落,杵便下。
万丈雪原中,四面城墙同时生长,像有四条土黄色的巨龙在雪下缓缓拱动。
夯土筑城,急不来。
夹板之内,一层土只铺三寸,石夯木杵轮番砸下,砸得土中水分被挤出,砸得浮土沉下去、老土吃进去,砸得那层黄土变成一片又硬又匀的土壳。
再铺三寸,再砸。
每日下来,城墙最多抬高五寸(15厘米)。
江浩站在城墙上,用一根木尺量了量今日新夯出来的墙段,满意地点了点头。
照这个速度,九米高的墙身,要两个月。
而他能做的,就是提高工程效率。
刘晔望着眼前如军营般严整的筑城场面,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修墙这等苦役竟能被编排得像打仗一样。
旗落如令下,杵起如弓张,万人齐动而无一声杂响。
眼前这一幕,让他既惊且佩,更觉自己这些年读的兵书,似乎都比不上今日这一课。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雪下得正好。
江浩让人把筑墙用的夹板朝外一面全部刷上生石灰。
白灰覆在木板上,和雪色融为一体。
整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墙,从远处望去,竟像一片微微隆起的雪岗。
只要不大白天来近看,谁能想到这雪岗里藏着一条正在生长的巨墙?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秣陵城在雪原上不动声色地长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白色的伪装下一点点拱起脊背。
直到194年2月1日,牛渚方向的一名斥候登高远望,才无意中瞥见了那条与地平线极不相称的白色长影。
他起初以为是雪丘,揉揉眼睛再看,那长影平整得不像天然之物,边缘笔直,转角分明,分明是一截城墙。
他愣在当场,喉头滚了滚,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的娘嘞……这什么鬼东西?”
身旁的同伴正缩在避风处啃干粮,闻言回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也呆住了,干粮掉了都没察觉:
“城墙?秣陵什么时候有这么长的城墙了?这……这怕不是见了鬼了!”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都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随即再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往牛渚大营方向狂奔而去。
牛渚守将孙贲是孙策的堂兄。
他接到消息时,正在营中与几个亲校饮热酒。
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下酒杯,笑骂道:
“大白天说什么梦话!秣陵才多大点城?薛礼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几个月里头修出新墙来。
想是你看花了眼,把雪堆当城墙了。待我亲自去看看。”
他披甲上马,带了十几骑亲随,登上牛渚山高处。
这一看,孙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雪已经化了大半,那道灰黄色的城墙露出了一线狰狞的轮廓,像一条巨蟒盘在长江南岸。
目测至少一丈半高,还在继续长。
“这……这怎么可能!”
孙贲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仔细又看了一遍,这回连城墙上那些还未撤下的夹板都隐约可见。
“薛礼这个缩头乌龟,什么时候有这等本事了?来人!快马去丹阳报信!不,先去报给主公!再点两千精兵,随我去秣陵走一趟,给我强拆除了这城墙!”
亲兵领命而去。
孙贲回营点齐人马,浩浩荡荡朝秣陵杀来。
他脑子里还想着,等把这帮人赶走,得亲手拆了那半截新城墙,把薛礼抓来问个明白。
他哪里知道,此时秣陵城里的,早已不是薛礼,而是刘备的一万精兵,和那个正在城头看雪的人。
消息传到秣陵时,江浩正蹲在地上喝着一碗热姜汤。
他听完斥候的军报,将汤碗递给亲兵,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朝刘晔看去:
“子扬,这一仗,你来指挥。”
刘晔一凛,挺直了身子:
“我?”
“你。”
江浩语气很淡:
“你是参军,打仗本来就是你的本分。我早晚要回郯县,这秣陵城,得有人能自己立起来。
打赢这一仗,城里的弟兄们就认你了。你放心指挥,我只看着。”
怎么树立领导力,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带将士们打个胜仗。
刘晔心中翻腾,却也知道这是江浩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几步走到舆图前,没有急着发号施令,而是先看向薛礼,拱手道:
“薛将军,此战若想全胜,少不得将军出面。只是将军乃刘扬州部属,晔不敢擅自调派。想先听听将军的意思。”
薛礼本就憋着一股劲。
他这些日子在城里跟刘备军一同干活,又受了江浩的金银,手下的兵也拿足了工钱,心里早就把自个儿当成了半个刘备的人。
此刻见刘晔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军师竟先来问自己,心里先是惊讶,随即生出几分受用的快意。
他哈哈一笑,抱拳道:
“刘军师说得哪里话!薛某既已奉主公之命协助玄德公,便听凭调遣。别说是出城诈败,就是让薛某去把那孙贲的头提来,薛某也绝不含糊!”
刘晔点头,指着舆图,把部署细细说了一遍:
“孙贲此来,带的兵不多,可他是孙氏宗亲,性情刚烈,见薛将军出城,必不肯轻易放走。
薛将军,你带两千本部出城迎敌,只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入这条官道,往北走,越深越好。
子义将军,你率三百骑兵、三千步卒在侧后接应,若薛将军有失,随时可救,若孙贲不退,也可乘势追击。
幼平、公奕,各率三千人分伏左右,一听鼓响,同时杀出。四路合围,务必把孙贲这两千人尽数吞下,一个也不放走。”
薛礼听得两眼放光,抚掌大笑:
“好!这计策好!那孙贲往日里仗着孙策的名头,在江东横行,今日也叫他知道知道,刘军师的手段!”
他说到“刘军师”四个字时,音量高了几分,俨然已不拿自己当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