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刘备正式下达密令:以太史慈为帅,刘晔为军师,周泰、蒋钦为副将,率兵一万,携民夫一万。
昼伏夜出,分批渡江,抢占江都、秣陵、牛屯三地。
陈登坐镇广陵,统筹水运,负责将粮草物资运送至江都。
李儒在青徐二州调集所有相关物资,统一运往广陵集结。
江浩则总揽全局,安排调度。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像一架精密的机器般紧锣密鼓地转动起来。
而徐州境内,依旧是一片平静。
腊月的寒风里,广陵的码头上,十几条商船正懒洋洋地泊着,船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岸上就着咸菜啃饼。
运送物资的车队一队接一队地从官道上经过,车上的货物用麻布盖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穿官服,没有人打旗号,更没有人知道,这些“商队”里装的,是无数的军备物资。
徐州本就是四通八达的富庶之地。
东海的盐,下邳的粮,琅琊的木材,广陵的鱼,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车辆船只往来穿梭。
多几支商队,少几支商队,根本没人注意。
诸侯的探子,在徐州境内来回游荡,看到的只是满目繁华,嗅不到一丝战火的气息。
而这一切,都是江浩的手笔。
所有的战备物资,早就通过平时的点点滴滴积累,准备好了。
需要调拨时,只需一道密令,物资便会混在寻常商货中,悄无声息地向南流动。
……
十一月十八日,江浩随刘晔一同抵达江都。
按说这等前线事宜,刘晔来坐镇调度都绰绰有余,可江浩终究有些不放心。
万事开头难,秣陵筑城是江东整盘棋的根基,根基打不好,后面的仗便无从谈起。
于是他亲自披了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混在第一批渡江的军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江都。
江都城随即被全面封锁。
刘晔以军师身份下令,四门紧闭,吊桥高挂,没有刘备军符为凭证,谁也不得出入。
江都境内的骑兵斥候撒出去百余骑,沿着官道、渡口、码头往来巡逻,但凡城外还有活动的零星百姓,一律“请”入城中安置过冬。
江都本就不大,大多都是渔夫,此番严密封锁之下,连只野狗在城外跑过,都被斥候追了半里路逮了回来。
消息被堵得严严实实,整个江都成了一座铁桶。
十一月二十五日,八千大军、一万民夫分批抵达秣陵。
江浩刚到,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三里处勒住了马。
他抬起手,朝身后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
太史慈与周泰各率两百骑兵,分左右两翼散开,像两把梳子一样朝秣陵城外梳了过去。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秣陵方圆五里之内,所有能喘气的活物,全部请进城里。
骑兵们以什为单位,沿着田埂、官道、江滩、渡口,一步步向前推进。
冬天的秣陵城外,本就没多少人烟。
大雪封路,商贩绝迹,只有几户猎户和渔民,零零散散地住在江边和林子边上。
骑兵们经过时,二话不说,掀开草棚,将里头的百姓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有人正在家里煮饭,见一群披甲骑兵冲进来,吓得魂飞魄散,连锅铲都掉在地上。
骑兵也不打骂,只丢下一句“刘扬州有令,请诸位入城暂住,开春再回”,便把人架上马背,往城门方向送去。
一些腿脚利索的年轻汉子,见势不妙想跑,刚翻过一道矮墙,便被后面迂回的骑兵堵个正着。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城外五里之内,再无一个闲人。
清点下来,一共抓了一百余名来不及迁徙的流民和零散住户,由一队步卒看管着,集中在城门外等候入城。
与此同时,五千步卒已经将秣陵城四座城门同时封锁。
斥候则继续向外撒开,最远的放到了十里之外,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骑回来报讯。
整座秣陵城,已被裹成一枚密不透风的茧。
城头上,守将薛礼扶着城垛,脸色比头顶的天色还阴沉。
他眼睁睁看着刘备军将秣陵围得水泄不通,看着城外零散百姓被一一“请”入城中,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薛礼在江东混了半辈子,虽不敢称名将,可也是刘繇麾下数得上的部曲。
如今刘备一纸盟约,他便要把自家老巢拱手让出,还要看人在自家门口耀武扬威,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他身旁几名亲校更是满脸不忿,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凑上前来,压低嗓子道:
“将军,这刘备也欺人太甚了!到了咱们地界,二话不说先把城围了,这是借驻军,还是夺城?将军何不出去与他们理论!”
“理论?”
薛礼冷哼一声,手在城墙上重重一拍。
“你拿什么理论?人家八千大军已经到了城外,咱们城里满打满算三千人,你出去试试看还能不能回来?
都给老子闭嘴,先看看那刘备到底想干什么!”
他接到的命令是配合刘备,完成秣陵交接。
但是这种交接,会不会太强势了!
江浩在城外指挥若定,直到四门封锁全部就位,才带着刘晔、太史慈和百余名亲兵,慢悠悠来到北门外。
他抬头望见城楼上的薛礼,笑吟吟地朝上挥了挥手,高声道:
“薛将军!江某远道而来,多有叨扰。还望将军开个门,容我等进去说几句话。”
薛礼沉着脸,朝副将使了个眼色。
吊桥吱吱呀呀放下,城门开了一条缝。
薛礼带着十几名亲兵走下城来,在门洞后迎住江浩,抱拳道:
“江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只是今日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他身后那满脸横肉的校尉也跟腔道:
“可不是么!将军的驻地,你们说围就围,说封就封,连我们出城巡逻的弟兄都被堵了回来。
知道的说是借驻,不知道的还当咱们薛将军成了阶下囚哩!”
薛礼没有制止,只是拿眼斜睨着江浩,显然也想借部下的嘴把火气撒出来。
江浩也不恼,翻身下马,笑呵呵地走到薛礼面前,拱了拱手:
“薛将军见谅,手下弟兄们有火气,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江某信不过将军,实在是眼下江东局势微妙。
孙策在牛渚虎视眈眈,半点风声都漏不得。这封锁四门,只为保密,绝非有意怠慢。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薛将军海涵。”
薛礼的面色稍缓,但仍绷着,尚未开口,他身后那校尉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说得轻巧,围了城再赔不是,当我们是什么?”
话音刚落,太史慈忽然从亲兵手中取过一张铁胎弓,不紧不慢地搭上两支雕翎箭。
众人都是一惊,薛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已按上刀柄。
他不知太史慈想干什么,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却见太史慈并不理会任何人,抬头望天。
恰巧两只寒鸦从城内飞出,太史慈喝一声:
“着!”
一箭齐发,破空而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两只寒鸦已并排坠下城来,一支箭杆贯穿两只鸟颈,一箭双雕,整整齐齐地落在雪地上。
城上城下,千人目睹,鸦雀无声。
那满脸横肉的校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刚才的嚣张劲儿已飞到九霄云外。
薛礼脸上的傲慢也散了大半,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自问也是弓马娴熟之辈,可这等神射,便是再练一辈子也未必能够。
太史慈也不说话,收了弓,退到江浩身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江浩依旧笑呵呵的,朝薛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将军,请。”
薛礼惊疑不定,却不敢不去。
他回头瞪了那校尉一眼,那校尉早缩到了人后,一声不敢再吭。
薛礼跟着江浩进了县衙。
江浩命人烧水泡茶,自己先斟了一碗热茶推到薛礼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碗,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才温声道:
“薛将军,我知你心中委屈。以将军之才,镇守一方本非难事。
如今这秣陵被我军占了,还不许将军与部下自由出入。将心比心,换作是我,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坦荡,既没摆上官的架子,也没拿军威压人,倒像是两人之间的体己话。
薛礼原本满腹怨气,被江浩这么温言软语地一抚,竟消了大半。
他这人平生最受不得轻慢,最吃别人给面子这一套。
而今日给他面子的,偏偏不是寻常人物。
眼前这位,可是江浩!
刘备麾下第一谋主,青徐二州真正的实权二把手,更是天子亲封的汉兴亭侯。
论地位,论实力,莫说他薛礼,便是他的主公刘繇,也要逊色几分。
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千里迢迢亲自跑到秣陵来,还一口一个“薛将军”,又是斟茶,又是赔不是,将自己与他的委屈摆在同一杆秤上称量。
光是这份姿态,就足够让人心里发烫了!
薛礼嘴上不说什么,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这感觉,就一个字。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