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雍与刘繇使者星夜启程,十一月十日抵达曲阿。
刘繇在刺史府中接见了简雍。
简雍递上刘备的书信,又一五一十将来意说明。
刘繇听完,脸上笑意未减,但却久久不发一言。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
简雍知道,这位汉室宗亲,又在犹豫了。
简雍也不急,笑着开了口。
“刘刺史,此事原也不急,但容雍先替使君算一笔账。孙策如今在牛渚屯兵。
秣陵、江都皆在其兵锋所指之下。他若明年开春进兵,先取丹阳,再图吴郡,这两座城首当其冲。
若使君守得住,自然再好不过。可眼下张英、樊能皆已战败,丹阳精兵折损大半,使君还能凭谁去守江都?
凭谁去守秣陵?一旦二城有失,使君西面门户洞开,曲阿便再难安枕了。”
刘繇将茶碗搁在案上,叹了口气:
“简先生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只是江都、秣陵乃扬州要地,如今拱手让人,只怕惹人议论。
我刘繇日后拿什么脸面去见江东父老?”
简雍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
“刘扬州何出此言?我家主公并非要夺地,只是暂借驻兵。等江东之危一解,自然归还。
更何况,使君与我家主公皆汉室宗亲,一脉同气,彼此扶持,天下人只会说刘扬州胸襟开阔,岂有非议之理?此其一也。
其二,若二城为孙策所得,使君想再拿回来,就万万不能了。孙策若占了江都、秣陵,进可取曲阿,退可沿江据守。
到那时,使君想借兵,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刘繇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越懂,心里越是不甘。
他沉吟良久,才道:
“简先生说的是。只是……容我再想一想。”
简雍暗叹,这刘繇,论出身、论名望、论人脉,都是汉末宗室中一等一的人物,但有个致命的毛病。
遇事迟疑不决,左右摇摆。
明明知道该做什么,却总在关键处优柔寡断,听风是雨,犹豫再三。
历史上太史慈投书而来,他本欲重用,却听人说太史慈出身寒微,若用之为将,恐为众人所笑。
他听了,便只用太史慈做些巡哨斥候的差事,把一员当世虎将白白闲置。
后来孙策渡江,有人劝他以太史慈为大将,与孙策正面对抗,他又在刘勋、笮融等人的进言之间反复徘徊,最终错失先机。
简雍转念一想,忽然抚了抚袖口,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雍来时,我家主公还提起一事。他说,此次援军主将,与刘扬州正是同乡。
今日看来,刘扬州若果真应了此事,也算与这位故人共事一场。”
刘繇闻言,神情一动:
“同乡?不知是哪一位?”
简雍笑道:
“东莱太史慈。”
刘繇的手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喜色。
“子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当年我确曾给他写过信,想请他来扬州。只是他当时已经投了玄德公。不曾想,竟有今日。”
刘繇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许感叹,又透着几分自得,仿佛这桩旧交情能替他在刘备面前找回一点面子。
他却没想过,别人家的总是香的,自家手里的总是不香。
当年太史慈若真投了他刘繇,怕也逃不过被冷落的命。
刘繇这人,用才全看门第声名,太史慈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在曲阿城中,也未必比一个会写奏表的文吏更受看重。
但是投刘备的太史慈,目前已经是长水中郎将,坐镇一方的大将,身份显赫。
至于名声,历经青州剿黄巾、徐州灭曹操、广陵诛笮融多场大仗,早已经威名远扬。
简雍见火候已到,趁热打铁:
“刘扬州,太史子义乃当世骁将,东莱旧识,与刘扬州有故旧之谊,断不会行背义之事。
有他在江都坐镇,孙策再勇,也要掂量三分。说句不中听的话,换作别人,刘扬州恐怕还未必信得过。可太史子义,刘扬州总该是放心的。”
俗语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刘繇终于被说动了。
他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罢了。子义是同乡故人,又与玄德公同宗情面,我不看别的,就看他太史子义这四个字,也应了。”
他命人取来盟书,亲笔用印,郑重交给简雍。
“这盟约,你且带去。望玄德公莫要负我。”
简雍双手接过盟书,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站起身,又细细叮嘱道:
“刘扬州,兵贵神速。眼下正值隆冬,孙策也在休整,但为防万一,请务必不要泄露两军结盟之事。
若孙策知道我军将要渡江,必然狗急跳墙,在冬日冒险用兵。江都、秣陵原有的守军,也请暂留至开春三月,待我军布防妥当,再行撤离。
如此,才不至打草惊蛇。”
刘繇正有同感,点头道:
“简先生虑得周全。我这就传令下去,一切照旧,秘而不宣。只盼玄德公早日发兵。”
简雍办成大事,快马加鞭,往广陵去了。
十一月十五日,刘备正与江浩、陈登、甘宁、太史慈等人在广陵城中小聚。
天寒地冻,正适合涮火锅。
铜鼎中汤色乳白,热气腾腾,切得薄薄的羊肉和鱼肉在沸汤中一滚,蘸了酱料,便往嘴里送。
甘宁吃得满头大汗,刘备和江浩都举起酒碗,狠狠夸了他一通。
江浩更是来了兴致,放下筷子,用筷子敲着碗沿,即兴吟道:
“鼙鼓声喧震地来,汉师到处鬼神哀!百翎直贯袁营寨,尽说甘宁虎将才。”
袁术:???
甘宁听了,捧着酒碗的手一抖,虎目泛红,差点没把碗里的酒洒出来。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夸赞,可被军师当众作诗相赠,还是头一回。
青史留名了!
他连忙起身,朝江浩深深一拜:
“谢主公、军师夸赞。此诗宁当传于子孙,世代铭记。”
我甘宁,牛逼大了!
刘备哈哈大笑,又命人端上新切的鱼脍,犒赏太史慈、甘宁等人。
一时间,厅内肉香四溢,笑语不绝。
在广陵盘桓数日后,陈登引着刘备和江浩去视察邗沟工地。
入冬之后,民夫大多已回家过冬,只剩少量俘虏在分段施工,但工程进度已完成了三分之一。
河堤上一眼望去,新挖的河道还泛着湿泥的光,几处浅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最令刘备眼前一亮的是,陈登竟让人围绕射阳湖筑起了围堰,排水造田,硬生生开出了五万亩上好的良田。
冬日阳光下,新翻的湖田一望无际,几条窄窄的沟渠像银练般嵌在田间,颇为壮观。
刘备站在田埂上,连声夸赞:
“元龙之才,真乃社稷之器也。”
江浩也看得啧啧赞叹,心道这陈登果然是天生的能吏,不仅水利在行,连造田都造得如此漂亮。
广陵的盐城同样有了大起色,三个盐场都已投入运转,日产雪花盐三百余石,一年大约生产五万石左右。
白花花的盐堆在滩上,远看像落了满滩的雪。
五口之家,一年食用食盐也不过一石,等于说,广陵的盐场,足够满足25万百姓的生活所需。
这还只是刚开始,广陵这地方,别说三个盐城,就是三十个,都不成问题。
这一日,众人刚从盐场回到城中,一匹快马便从北面官道上疾驰而来。
马上信使满面喜色,远远便滚鞍下马,高声喊道:
“恭喜主公!伏夫人生了,母子平安,是位公子!”
刘备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路旁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他转过身,一把握住江浩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惟清!你听见没有?是个儿子!备有嫡子了!”
江浩也笑得开怀,连声道: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伏夫人梦北斗而生,意味着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我看不如给他先取个小名,叫做阿斗。
等回了郯县,再让蔡先生和云长他们帮着琢磨个大名。”
刘备喜得连连点头,拉着江浩便往城里赶,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准备收拾包袱,回家抱孩子去!
还没等他把行装收拾妥当,简雍也到了。
刘备瞬间按住回乡探望妻儿的心绪,把阿斗抛在脑后,先处理正事再说。
简雍将曲阿之行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说刘繇已经同意让出江都和秣陵,只求刘备早日发兵,越快越好。
刘备听完,看向江浩。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曲阿的来信,意味着江东这盘棋,已经可以落子了。
刘备召集陈登、太史慈、甘宁、周泰、蒋钦等人商议。
太史慈头一个站了出来,抱拳道:
“主公,某愿率军前往。”
蒋钦紧随其后:
“某也愿往。”
周泰更是简单,一挺胸膛:
“俺也一样!”
陈登道:
“此事宜早不宜迟。眼下天寒地冻,孙策必然想不到我军会在这个时候渡江。
越早动身,越能瞒住他。等开春之后,江都、秣陵便已在我手,孙策想夺,便难了。”
刘备却有些顾虑,轻叹一声:
“话虽如此,可眼下大雪纷飞,江风如刀,此时出兵,将士们可要吃苦了。”
太史慈朗声道:
“大丈夫生于世上,死且不惧,何惧风雪乎!”
蒋钦与周泰也同声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