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熙被朱瞻垒和朱瞻垲一人扯着一只袖子,朱文圻一只油乎乎的手马上就要抓过来。
他正苦不堪言,听到皇祖这一声喊,简直如蒙大赦,三两步绕过屏风跑过来。
跑到近前才发现父兄全走了,愣了愣,有些局促地在朱元璋身边站定。
朱元璋拍了拍身边椅子:“哥儿,坐下。”
朱允熙挨着皇祖坐下了,他记忆里,皇祖很少这样单独留他说话。
朱元璋偏过头,打量他的脸,从眉毛移到下巴,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你这猢狲,长得倒是俊俏,像你娘。”
朱允熙不知道该怎么接,干笑了一声。
朱元璋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一个人:
“我听方孝孺讲,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书读得比允炆还好,天天趴桌上睡觉,一问,啥都会。是不是真的?”
这弯转得极陡,朱允熙笑着摆手:
“皇祖莫信,方先生是为了逗皇祖一笑。我哪比得上二哥?再说,孙儿在学堂也不敢睡觉。”
朱元璋抬手就凿了他一个板栗,正敲在脑门上:“你这猢狲,最不老实。做首诗爷爷听听。”
朱允熙倒也没推辞,看了看桌上酒壶,又看了看屏风那头影影绰绰的孩子们,随口念了一首。
朱元璋不置可否,让他再来一首。朱允熙换了个题目,又念了一首。朱元璋还是不说好,让他再作一首。
第三首作出来的时候,徐妙锦声音传了过来,父皇,允熙真正好才情,颇有杜牧味道。
朱元璋听了这一句,顿时眉开眼笑,道:允熙,明年应天乡试,下场子考一考。”
朱允熙怔了怔,皇祖?我下场子考举人?那我署什么名啊?
朱元璋歪着脑袋想了想,你就化名‘朱家伍’,考得好,给咱露个脸,考得孬,也没人知道你是谁。小子,有胆不?
朱允熙跃跃欲试,倘若真能露一手,也省得老爹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当他是个只吃粮不打仗的闲汉。
他笑眯眯地点点头,“成,孙儿试试。”
宫道上,朱标走在前面,朱棣落后半步,朱椿、朱允熥、朱高炽跟在更后面。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灯笼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人影。
朱标没有绕弯子,趁着还没有进武英殿,先把底牌亮给了朱棣:
“蓝玉年事已高,我打算让他坐镇五军府。以你为征西大将军,总督秦晋两省军务,领兵入别失八里九城。”
朱棣没有任何犹豫,“我听大哥的,大哥指哪我打哪。”
朱标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拳,好,就这么定了。
次日辰时初刻,朱允熙被传话的小太监叫醒。
杭州封不封,公主娶不娶,那都是别人替他定的。唯有这个“朱家伍”,才是他自己。
乾清宫暖阁里,朱标正在用早膳。
朱允熙进来行礼,朱标抬头扫了他一眼,问道:“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怎么眼圈都是青的?”
朱允熙忙道:“回父皇,儿臣昨夜睡得晚了些,温书到三更…”
“温书到三更?你信吗?”
朱标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模样。朕看你是一宿没睡,上哪儿鬼混去了?”
“儿臣真的是在温书!”
朱标偏过头,对身侧侍立的小内侍抬了抬下巴:“去,把西六所值夜的管事叫来。”
小内侍躬身退出去。朱允熙站在当地,一双手不知往哪儿搁。
不多时,管事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朱标也不看朱允熙,只问那太监:“五殿下昨晚几时熄灯?”
管事太监伏在地上,老老实实答了:
“回陛下,三更过了两刻,五殿下还在背书。奴才进去添过一回茶,殿下正在背《大学衍义》”
朱标怔了怔,这才转过头来,重新打量了朱允熙一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淡了不少。
“你收拾一下,过几天,跟着你四叔往哈密去。”
朱允熙愣了一瞬,脸刷地白了,“怎么是哈密?不是说好了娶公主,封杭州吗?”
朱标一听这话,刚缓和下去的脸色又沉了回来,问道:“封杭州,就不能去哈密公干吗?”
朱允熙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朕问你?济熺是不是在南洋领兵?太子是不是满世界办差?”
朱标盯着他,越说越来气,
“你是长房皇子,不该给宗室做个表率吗?一个个全吃干饭,西北风都没得喝!你当宗禄银子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朱允熙低着头,脖子缩了半截,嘴里嘟囔道:
“皇祖还让我考应天府乡试呢,儿臣心里没底…”
朱标又怔了一下。
这个儿子,从小性子就软,连他这个当爹的,也一直觉得,他就是个吃粮不打仗的闲汉。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温声道:
“方先生去年就跟朕说了,你是末段举子的成色。后年,你可以直接下场考进士。
你才十六岁,头场考不中,还可以二场、三场、四场考。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真,你可明白?”
朱允熙心里乐开了花,长这么大,老爹终于肯结结实实夸了他一句了。
他拼命板着脸,绷着嘴角,不让笑意溢出来。
朱标觑了他一眼,没揭穿。
“我去哈密能干啥?”朱允熙问。
“你代表皇家,与黑的儿火者会面。”朱标说,“一切听你四叔安排。”
朱允熙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跟察合台汗会面,那不就是他未来老婆的娘家人?
再想想画上那个搂着雪豹的公主,他心里忽然痒痒的。
朱标摆摆手,去吧。朕会指派两名讲官随行,随时提点你功课,莫要给皇祖丢脸。
朱允熙出了乾清宫西暖阁,神思有些恍惚。
四叔来得这么突然,走得这么匆忙,连他这个闲汉也派上了用场,可见西域的战局何等凶险。
他猛地回过神来,难怪皇祖昨日将他撵到小孩一桌,人家在席上谈的,是顶天的军机大事,哪有他这个二愣子捡耳朵的份?
他快步来到大本堂,钻进藏书阁,专拣西域的书看,一直看到大半夜。
值守的讲官催了三回,才走了。
以前老爹总训他,朱家不养闲汉,不养懒汉,今日才知道,那话不是说说而已,是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