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客院绿荫匝地,变幻不定的光斑穿窗而入,像是在大平头案上撒了一把碎金。
小娥一边吃点心,一边翻看纪效新书,隔壁传来俩妞的嬉水声,眼眸余光里好像有人在窗外一闪而过。
张昊又倒退回来,隔窗对她说:
“陪我去见杨应龙。”
“我才懒得去······”
小娥话未落,该死的家伙已经走了,赶紧拢束着沐浴后尚未扎起的头发追出院子。
宣慰司衙门即杨府,就在十字口东街,大牌坊上刻“世笃忠贞”四字,衙前旗杆上挂的大旗迎风招展。
张昊手搭凉棚,只见旗上绣着龙飞凤舞的“威震番夷”,他呲牙笑了。
没错,播州土酋杨氏从不把自己当蛮夷,国初请大学士宋濂做传吹捧祖宗,自称播州杨家,乃我大宋忠烈杨家将后裔也。
此时衙门里急慌慌出来一群官员,后面是一群妇人孩子,小娥把遮阳幕篱垂下的面纱打了上去,扭脸道:
“杨府是龙潭虎穴我给你说,进去就出不来。”
“不是还有你么,我怕个啥。”
张昊拍一记马屁,就听那个带头跪拜在地的年轻人朗声道:
“末将(宣慰司隶都指挥使司,宣慰使、同知、副使、佥事等袭职要上报兵部)罗时丰,叩见总制!”
看来朝廷旨意这边已经收到了,张昊含笑扶起罗时丰,平易近人道:
“令尊身子骨可好?”
“感承尊长挂念,家父饮食尚可,就是时常犯糊涂,许多人和事都记不起来了。”
罗时丰起身又是一揖,倒退虚左、躬身而请,煞是恭谨。
众土官和杨府家眷匍匐一地,张昊步阶入衙。
播州宣慰司同知是罗时丰之父罗其宾,王太原的档案中记载,罗家祖上也是唐朝率军入播割据之枭雄,比杨家先到一步,却屈居佐贰,大明立国之初,罗氏26世祖又抢先去金陵献地归降,依旧佐贰,这是帝王心思,让忠心耿耿的罗家监视杨家罢了。
来到二堂,他与罗时丰聊了盏茶时间,随即让候在外面的三个少年进来问话,以示关爱。
仨娃是杨应龙之弟:兆龙、从龙、世龙,有一母同胞,也有同父异母。
土官们还要办公,张昊带着仨小子去后宅。
院落层层,花园深深,一路漫游小径,流连亭台,他从仨个娃子嘴里套了不少话。
杨应龙带着田氏去了海龙屯行宫,府中还有何、周俩小妾,何氏是播州长官司正六品长官何唐佐之女,周氏是兴隆卫指挥周而复之妹,那位田氏雌凤则是播州12大姓之一。
西南俗谚:两广岑黄,思播田杨,唐宋年间,思田播杨两家并雄黔土,世结婚姻,永乐年间,思州田氏作死被抹去,族人大举迁徙入播,田家虽不能做官,但根基还在,是杨家极力拉拢的对象。
狭义播州宣慰司指的是杨家、以及附郭长官司何家的辖地,广义则包括宣慰司所领的安抚司、长官司诸处,即所谓五司七姓之地,这12家小土官多为唐代入播枭雄后人,还有一些是因功授官,即朝廷安插的钉子。
播州杨家与水西安家政权不同,杨应龙若敢造反,五司七姓不一定会跟,甚至垂涎杨应龙弃如敝履的宣慰使之职,安国亨则不然,辖地头目都是自家血亲,一呼百应,可以说是实打实的土皇帝。
杨府花园再美也不是自己的,小娥没心思陪他瞎转悠,问老四世龙:
“你大哥的书斋在哪儿,咱去那边等。”
“在东园,抄近路最快!”
老三从龙小跑窜上亭台栏杆,手上借力,嗖地一下跃了出去。
东花园内藤蔓攀墙,花树成荫,穿过一条翠竹掩映的青石曲径,赫然是一个天井,正房阔五楹,立柱合围,回廊环绕。
老二兆龙昂首挺胸呵斥看院丫环上茶,带着小娥和弟弟们钻进大哥书斋到处踅摸。
他早就想来这边一探究竟了,平时东园丫环太凶,院门都不让进。
张昊步月台进正厅,中堂悬挂一幅仙人图,条案上摆着香炉和供果。
只见那画中溪谷幽深、飞瀑高悬、老桂吐蕊,千仞巅顶有个背笠挎剑的道髻高士,凭虚御风,拈须远眺,状貌逼格很高。
旁边小字是一首诗:
仙真胜迹古城隈,礼斗台空缀碧苔,云散玉泉龙已化,风清松谷鹤重来,大还岁月浑无恙,日月乾坤任劫灰,我欲志机学蝉蜕,丹涯倚槛独徘徊。
落款:龙岩太平宫主。
“不才幼年慕道,长岁求玄,幸有素蟾先生点化,得识至人之奥旨,悟义理之深玄,家中多延道设坛,作诸斋醮,到处贴有符箓,驸马莫怪。”
张昊闻声转身,来人是一位眉眼清秀、肤色微黑、身材高大的年轻人。
看样子不过二十郎当岁,面相、步态中流露出来的与其说是上位者风度,还不如说是得天独厚的骄纵气。
这位公子哥说话间阔步进厅,一撩袍摆,俯首拜倒在烫蜡见光的万字纹地面上,朗声道:
“小人杨应龙,拜见驸马,最近天气转热,小人暂住城外山中,不知贵人亲举玉趾,屈尊敝宅,小人有失迎迓,伏乞驸马开恩宽恕。“
“在戎县时候,我不是也没搭理你么,晾我一晾又有何妨。”
杨应龙伏地连称不敢,听到“起来说话”,这才称谢爬起身一揖。
张昊去茶几边坐下,介绍大喇喇进屋的小娥。
“这位是雷公山秦姑娘。”
杨应龙眼皮子跳了一下,含笑作揖见礼。
九司城的事儿他一清二楚,起初猜不透雷公山秦老狗的女儿为何会和当朝驸马搞在一起,得知张砍头总理苗疆的消息,他才恍然大悟,朝廷要对西南动真格了。
丫环送来香烟茶水退下,张昊微笑扯淡:
“龙岩太平宫应该是海龙屯,素蟾先生又是谁?”
杨应龙含糊其辞道:
“元末庐陵陈致虚云游西南,至思州,与田宣慰之弟田琦相交莫逆,炼丹于万胜山,在黔中留下全真一脉,素蟾先生黔人呼为玄阳真人,是田家后裔,曾与家父为友,后在龙岩山修建宫观清修,今已羽化登仙。”
张昊颔首,宗教这玩意儿最善于蛊惑人心,全真道蒙元时便为皇家奔走,大明立国同样离不开玄门,因此,全真、正一在广西、贵州、云南留下诸多分支,西南各地府州县都有道纪、道正、道会三司(多设在道观),以教化民,是为教化,功莫大焉。
小娥存心添乱,当场打脸,讥笑道:
“杨安抚使(安抚司土官、从五品)告诉我,海龙屯不但有旧王宫,还有新王宫,咋就变成清修的宫观了?”
杨应龙慌忙离座给跪,惶恐道:
“驸马明鉴,播王、王宫之说都是无知百姓谣传,凯里安抚使杨牧念念不忘旧仇,分明是故意构陷小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昊瞪一眼乐在其中的小娥,既诚恳又厚道说:
“公道自在人心嘛,坐下说话。”
杨应龙激灵灵打个寒颤,伏地不起,冷汗都下来了。
小娥憋不住,嗤嗤笑出声。
张昊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百姓传言不是人心是啥?
凯里安抚使杨牧和杨应龙是堂兄弟,所谓旧仇是成化年间之事,老掉牙的兄弟阋墙戏码,杨友、杨爱亲哥俩为夺位自相残杀,照旧是朝廷擦屁股才镇住乱子。
西南各地战乱不断,多因家族内的狗屁倒灶事而起,其实下至民间通奸扒灰夺产械斗打官司、上至皇室争宠夺嫡外戚干政换朝代,都是那马户又鸟,这是人类通病,无药可医。
该死的小娥把天聊死了,眼下的尴尬局面用言语着实难以化解,他只能付诸行动,离座拉杨应龙起来,拍拍这厮胳膊,表示自己并无追究之意,入座后问道:
“建冰窖没?”
杨应龙忙拢手回道:
“乌思藏锁边时,赵会长就劝我建冰窖,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仓促完工又弄不来冰,还是商联给茶仓匀些冰,否则堆积的茶叶都要发霉,损失无算。”
“嗯、东吁掠边,朝廷打算出兵,赶大营是工商联承包,茶仓及其官员家属都要纳入后勤系统,茶马制度从此作废,相关贸易任由民间买卖,但要按章纳税。”
杨应龙的心早已沉入万丈深渊,耳中能听到血液呼呼沸腾的声音,那是按捺不住的怒火。
他的表情还算如常,就是额头青筋不听话,在细皮嫩肉下微微绽起,他忽然叹口气,沙哑着嗓子说:
“播州愿改土归流,小人早有求道之心,只是被俗务缠身······”
“我信了你的邪,你以为朝廷要把杨家赶尽杀绝?别误会、哈哈哈哈哈·······”
张昊忍不住笑,见对方的表情管理濒临崩溃,心说这厮还是太嫩了,刺激过头反而不美,收声喝口茶顺顺气,一本正经说:
“黔中故老相传,唐末朝廷四面楚歌,懿宗以永镇斯土为条件,向民间征募豪杰之士,你家先祖也是南下征播义军之一,从唐到宋,杨家在播州浴血奋战,数代历经艰险,这才站稳脚跟,之后遵祖训献土归附北宋。
南宋末蒙元入川,杨价率5000涅手(刺青)军驰援,九战九捷,威震天下,蒙军撤兵,随后再次南下,杨文提出保蜀三策,派部下修筑钓鱼城,播州和钓鱼城坚守到宋亡,最后即便降元,也算对得起南宋朝廷。
后来杨汉英跟随蒙元征云南、战缅甸、平八百媳妇(泰国),获封播国公,而后降明,随太祖征战疆场,杨家尽臣节、保疆土,为我大明栋梁者,二百年矣,功业在人耳目,也在圣上心里,朝廷难道会亏待功臣?”
杨应龙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正要离座再拜,便听得坐在对面旁观的小娥冷冷地说:
“你把杨家说得这么好,我怎么从不知道?他手下士卒每日必须穿烂三双草鞋,如果没有做到,那就是训练不认真,立马就会被杀。
这种生杀予夺的威风,恐怕皇帝都比不了,人人皆知杨应龙和他爹一样,凶狠狡诈、嗜杀不仁,你以为他上过国子监,就会变性了?”
杨应龙双手紧扣交椅扶手,恼不得、笑不得,脸色可谓精彩之极,都扭曲变形了。
张昊被小娥这个搅屎棍恶心坏了。
我大天朝自有国情在此,土司都是这个鸟样子嘛,难道要一股脑统统杀掉?怒斥:
“你以为杨牧是好人啊,他想笼络你们卖命,这才对你们处处迁就示好,变了蝎子都蜇人我告诉你!”
小娥怒怼:
“你也一样!”
女人这种生物真是不可理喻,张昊后悔带她来了。
“你先回去。”
本想甩袖离去的小娥反而不走了,端茶盏撇撇浮叶。
“我偏不走,你奈我何?”
张昊冷哼一声,接过杨应龙递来的盖天旗,凑鼻端嗅嗅,摆手示意不想抽,发觉这位杨土司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问道:
“贵阳烟厂有你股份没?”
杨应龙眉头不展,叹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入股要报税,还要加入商联,我的生意太多,被条条框框束缚手脚不行。”
张昊劝道:
“听说张氏有盖天旗、黄果树、茅台股份,如此有生意头脑的妻子,再丑又能丑到哪里去,换做是我,打死也不会休掉。
我来是要告诉你,杨家传承至今不易,要看清形势、辨明黑白,不能拿几十代创下的基业,去赌一个看不到希望的野心。”
杨应龙听不得基业二字,他的心仿佛被扎了一刀,不是滴血,是呼呼的喷血。
工商联的商人来播州时候,他一开始很高兴,不吝热情招待,还帮着牵线搭桥,妄想借机扩张自己的利益,同时又下令严防贱民被明人同化。
然而在亩产千斤的红薯面前,在入股上市的暴利诱惑下,诸司头目阳奉阴违,拒绝执行他的政策,就连妻子都背叛他,只顾私利,不顾大局。
直到币改消息传来,众人才彻底醒悟,一切都是朝廷阴谋,币改、筑路、锁边、农业合作社、工商联厂局,五司七姓在不知不觉中分崩离析。
七百多年经营,在朝廷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就算把眼前这个狗皇帝的代言人剁成肉酱,也难解他心头之恨,狠嘬一口浓烟,鼻息粗重道:
“还望驸马告知,小人该怎么做。”
张昊就等着这句话呢,对方眼中的杀意和怒火根本掩饰不住,眼珠子都红了,迎着杨土司的目光微笑说:
“云南丽江木土司是出了名的忠心,最爱结交中原名士,装作恨不能改土归流的死样子,却下令属民全部改姓禾,严禁孩子去义学读书。
杨家功业简在帝心,可你在做甚,听信田氏谗言,与世代姻亲闹崩,甚至干出灭门吃大户的恶行,逼得张时照到处串联,想要告你谋反。
起来!跪有用么?招揽生苗,谋夺五司七姓的产业土地分给生苗,你是不是很羡慕安氏,能把属下和娃子们调理得服服帖帖,也想效仿?”
杨应龙跪趴在地不起,张昊看不到这厮的脸,只见他细葛夏袍背心洇湿了一片,瞥一眼若有所思的小娥,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接着哔哔。
“贵州山多地少,张袁卢几家土地被你夺走,他们的族人如何过活?若是暗中勾结安氏染指播州,打鼓、永兴、茅台、鸭溪,这些物资集散中心,会毁于一旦。
黔国公、蜀王,还有无数私商,急着走岭南出海,知道海外市场多大么?能把大明货物全部吃下,只要你和安氏打起来,就会步都掌蛮后尘,被各方势力瓜分。
不要只盯着土地,格局放大些,播州困境,依靠本地资源及优势不难解决,蜡染、蓝靛、成衣、漆器等作坊都可以扩建,这些工厂上市,缴纳丁点国税算个啥?
朝廷能给你一切,一定也可以拿走,再怎么费力做的货物,无人出钱买就是废物,就像金银珠宝,朝廷一句话,就变成粪土,杨家几百年经营的基业也是一样。
反之,即使一样东西很普通,它的价值照样可以很高,比如忠心,过去你们虐杀土民、互相吞并,只要不谋逆就没事,往后不行,乌思藏就是阳奉阴违的榜样。
尽臣节、隆孝道、守箕裘、保疆土、从俭约、辨贤佞、务平恕、公好恶、去奢华、谨刑罚,琢磨一下,你家祖上为何要传下这十条祖训,言尽于此,不用送了。”
言罢长身而起,大步出厅。
小娥拽步跟上。
杨应龙面无人色爬起来,迟疑一下,追上去送出衙门,一语不发望着二人去远。
他在烈日下呆立片刻,失魂落魄回到东园正厅,抱着茶壶灌了一气,一屁股坐进交椅里,扯开衣襟,望着对面白茫茫的粉墙怔怔出神。
一个广额深腮,戴黑纱方巾,穿素绢道袍的枯瘦中年人从廊下转进厅内,正是杨应龙的心腹幕僚孙时泰,他近前轻声唤道:
“宣慰?”
杨应龙从恍惚中回神,挤了挤直愣愣的眼睛,侧身去茶几上取烟卷。
“都听到了?”
“是。”
孙时泰很想问问主子的打算,又忍住了,微微弯着腰开导说:
“一下子开办这么多公司,属下从前是不敢想的,真要像张驸马所说都能上市,纳税确是小事。”
杨应龙嗤笑一声。
“那岂不是跳进套里,再也抽身不得?”
“宣慰,出头的椽子先烂,安奢两家不傻,就等着咱跳出来闹呢。”
孙时泰语重心长道:
“眼目下,要支撑这个内忧外患的局面,是真的困难,搁在从前,控制诸司首领不难,可今时不同往日,五司七姓已离不开商联,动手就是和朝廷翻脸,安奢两家势必落井下石。
宣慰,安奢两家处境其实不比咱们好到哪儿去,难道他们愿意改土归流?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宣慰,这个当口,千万不能动,否则就是众矢之的,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啊。”
“基业没了,熬死安奢两条老狗又如何?”
杨应龙一声嗟叹,软软地仰靠在椅背上,那双望着雕梁画栋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播州是杨家屹立不倒的根基,改土归流,叫他如何甘心。
孙时泰愁眉上挑,目光在主子脸上一划而过,旋即颔首低眉。
主子狰狞扭曲的面容上,除了愤怒便是不甘,夹着烟卷的手在颤抖,那分明是畏惧。
来杨府这么久,这种情形他头回见到,可他不敢再多嘴,局势明摆着,抗拒或顺从是主子抉择,他只能服从,微躬的腰杆变得愈发弯曲了。
厅内的沉寂终于被打破,杨应龙闭目揉着眉头说:
“去找姓赵的谈谈再说。”
孙时泰暗暗松口气,拢手说:
“既然宣慰拿定主意,属下这就去办,海龙屯仓廒的陈米有些年头了,不如卖给商会,让张驸马明白宣慰的心意总是好的。”
杨应龙有气无力抬抬手。
“你看着办,让何总管晚上来一趟。”
孙时泰称是告退,出衙抻开倭扇遮阳,瞅一眼中天的毒日,带着小厮转过十字街,往南城而去。
宣慰司衙门前街西十字口的茶楼上,小雷一阵风冲出屋子,噔噔噔下楼去追孙时泰,遥遥叫道:
“孙先生留步!”
孙时泰停步转身,见是楚王府那个面生胎记的丑汉,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往树荫浓密处挪挪,冲着跑来的小雷发作道:
“你在跟踪我?楚宗案我一无所知,邸报京报都给你找来了,为何还要盯着我不放?!”
“先生误会了。”
小雷近前连连打拱赔罪,低声道:
“小的真没跟踪先生,上午我和田管家在税关饮酒耍子,渡口上都在观看傻大个,那傻大个其实是刘显二儿,特么还有三个漂亮小娘,同行的黑厮肯定是张驸马没跑了,先生,我想知道他来播州弄啥,这个人情我家主上不会忘记。”
“他是西南总制,你说他来播州作甚?”
孙时泰甩袖而去。
小雷不弃不离跟上。
“正是不知道才问你嘛,我知道先生忙,可你别忘了,我们是你家烟花作坊的大主顾,每次来播州,小的难道没有孝敬先生?”
孙时泰的步子越来越慢,忽然停步转身,挥扇赶开小厮,死死地盯着小雷的眼睛,压低声说:
“你想刺杀他?我丑话说前头,你家主子在宣慰眼里,就是个屁!
倘若那人在播州出事,宣慰会取了你家主子满门性命,鸡犬不留!”
小雷被对方突然露出的狰狞嘴脸吓住了,嗫喏道:
“我、我哪敢······”
孙时泰根本不和他废话,转身贪着街边荫凉,往药王庙而去。
桃溪曲折绕过播州城东,悠悠南流,城门外仁津渡口,小娥扶着遮阳幕篱,一步三回头,上了折返重庆的商船,怨气四溢说:
“人家还没吃午饭呢。”
“你不是说懒得吃饭,吃瓜就行么?”
张昊把手杖递给大妞,卸下背架,进舱给船主致谢,虽说商会已经安排妥当,作为搭便船的客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讲究。
刘綋挑着一担西瓜上船,分给欢天喜地的水手们,将挑子递还瓜农,又和舵师聊了几句,得知货物已装运妥当,让阿墨去问问先生可否开船。
船只拔锚起航,顺流南下,水面逐渐开阔,帆片吃住风,航行甚急。
小娥抱着瓜进了张昊舱房,取匕首切开,用调羹勺挖瓜瓤吃,探头去看他写啥。
“不打算去广西了?”
“大明太大,累死我也跑不过来”
张昊眉锁庙堂忧,奋笔给两广总督殷正茂、广西巡抚庞尚鹏写信。
张居正对西南动乱的指导方针是天戈所向,歼殄无遗,殷正茂自然要敞开了杀,此举与他的经略理念不合拍,必须踩刹车,庞尚鹏是实干家,有此人在广西,他便不用亲履其地。
小娥有一肚子不解。
“你笃定杨应龙不会作乱?”
“改币都忍了,如今我亲自给他送甜枣,他干嘛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昊搁笔查看一遍信笺,又修改一番,叫来阿墨递过去,老规矩,抄、封、发自有弟子打理,他歪靠窗边远眺,大河渺渺浮碧,远山郁郁四合,令人满怀江湖愁。
小娥追问:
“将来呢?”
“他没有将来了。”
张昊顺手拿起躺在腿边的柞木杵杖去盘,莫名开心,笑着补充:
“我的意思是,他敢作乱定会身死族灭,若是遵循家训,则前途无量,嗯——”
还有些话被他咽进了肚子里,他想说的是,只要西南诸省道路网络畅通,土司就蹦跶不起来,他不是针对谁,所有土酋在道路面前都是辣鸡。
道路是隐性的统治手段,比如黔之路,一方面传播朝廷视土民为国家一份子的执政方略,另一方面则促进贵州与诸省交往领域的扩大和加深。
最为重要的是,道路会建构土民国家意识,在移民涌入和经济活动助推下,地域、民族、信息、物资、文化、方言、习俗等藩篱,都会随着道路的开拓解决掉。
小娥喝一口西瓜汁,蹙眉说:
“永宁女子十三岁以上都要呈身,除非奢效忠不要才能嫁人,老狗骄奢淫逸,活不久了,他儿子成群,不久的将来,少不了一场夺位大战,水东宋土司素来乖巧,水西安国亨是出名恶棍,你就不担心他暗中使坏?”
张昊握杖敲打着手心说:
“西南的工商业扶持计划数年前就已启动,以丝织、棉纺业为代表,别的省份不说,其实贵州最缺乏的是粮食,还有衣物。
南纺会起初在水西投资兴建织金厂,结果打了水漂,安氏耍计赶走了南纺的人,厂子近乎白捡,可惜藏滇外贸商路被封锁。
纺织业的巨利来自出口,所以他才会和蜀王、黔国公联手整合资源、铲除障碍,迫切想打通海贸商路,这是水西当务之急。”
小娥似笑非笑道:
“你以为黔省没人知道沈寡妇是你姘头?安氏敢做海贸,自然不惧十三行,若是斗起来,你也落不着好。”
张昊满头黑线,发火道:
“你懂个屁!老子巴不得他们的货物赶紧运去珠三角,为啥要斗起来?行了,回你的房间,别来烦我。”
小娥不依不饶。
“整个黔省,没人能和安国亨相提并论,我才不信你会放过他,你打算如何收拾他?”
张昊很想拎着她丢出舱窗外,奈何有求于人,真不敢得罪了她,只得默念: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从包裹里摸出脏兮兮的聚头扇,摇着凉风说:
“我来播州就是为了预防安氏作妖,他敢有异动,杨应龙就敢替天罚罪,只要他们一心扑在生意上,我就不会找任何人麻烦。
水西是农业为主,奴隶制度,纺织是工业经济,资本主导,奴隶加资本乃绝配,想不发财都难,等他把纺织当作主业,呵呵。”
“说人话好不好。“
小娥的两条娥眉蹙成疙瘩,她真心听不懂对方在说啥,只知道这人自大成狂,气呼呼道:
“我也想建厂来着,可惜没钱买机器和原料,对了,还有技工,贤兄,无毒不丈夫,干脆派兵杀了他一了百了,剩下的交给我收尾岂不美哉。”
张昊哭笑不得,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开言道:
“水西奴兵规矩有二,要么战胜,要么战死,倘若开战,水西的百姓会死掉大半,你收甚么尾?
安氏故意与南纺会闹翻,吞下织金工厂那天,就掉进老子的圈套了,挣扎与否,均是死路一条。
你不能看见啥都想要,我觉得做官适合你,可你得上学,否则就是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小娥陡地翻脸,捶桌子咆哮:
“你装什么诸葛武侯呢?币改、锁边、筑路,步步紧逼,那些土司岂会任你宰割!
你根本不了解安国亨!阿爸说他比猴子精明,比恶狼狠毒,杀亲兄弟眼都不眨!
他敢吞下织金厂,就不会在乎工商联和十三行,更不在乎你这个狗屁东南总制!
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管用何种手段,只要宰了你,谁还敢来苗疆改土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