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有明令,凡乐人优伶搬演戏剧,不许妆扮历代帝王后妃、忠臣烈士、先圣先贤,违者杖一百,神仙、节妇、孝子、奸丑等,不在禁限。
西府琅嬛阁内,满挂各色佳灯,窗槅门户重帘掩映、帷幔不卷。
戏台上,《金钗记》来到“三错认”桥段,唱的是“古树枯藤栖昏鸦,疏林暮霭斜阳挂,空嗟呀,自叹命薄,难怨他”,一派凄凉的景象。
只见花仙子绕着被迫嫁给仇人的女猪脚飘然转旋,悲歌恸九重。
其时弦乐低沉,唱腔哀切,看戏的女眷已经有人手捏帕子抽泣拭泪。
宝琴与萧琳、小娥坐在一桌,想起往事当年,也是止不住泪落。
大戏厅共摆了十来席,杯盏里泡着上等香茗,碟盘里盛着点心、瓜子、水果,在座都是张王两家的女眷及孩童,案几下有瓷缸,堆满花瓣。
宝琴知道老太太不好薰香,一早就让丫头们去花房剪花备用,反正她的水南花墅啥都缺,就是不缺花。
上席是两个紫檀透雕罗汉榻,皮褥、坐垫、靠背、引枕俱全,两家的老主母共坐一桌,素嫃单独一桌,压低声呵斥莉莎放老实点儿。
莉莎扭头气鼓鼓瞪视坐在后面桌边的霜霜,她耐不住性子看戏,去找嘟嘟玩的时候,和大舅爷家的霜霜打起来,绣娘太可恨,只会逮住她揍。
台上管弦不辍,声腔动人,萧琳却丝毫无感,她向来不喜儿女情长,斜一眼抹泪的宝琴,觉得自己就不该来。
离座来到外面柱廊,阵风裹着秋寒扑面而来,四望又是烟气又是水气,她从茄袋里摸出烟卷点燃,径直离去。
这会儿大概酉时左右,园子里昏沉沉、寒浸浸,颇有几分萧索幽凄的感觉,北边临湖的楼台影影绰绰,隐约有雁叫之声。
寄莲独坐窗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兀自垂首翻看佛经,感觉脑袋一热,歪头躲开师姐的摸头杀,嘟囔:
“我想师父了。”
“回去又怎么着,你还小,心性有待磨炼,师父不会给你受戒,昏沉沉的,干嘛不点灯?”
萧琳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去外间炉子上提壶,兑了半盆温水端来。
“明日你去积香庐医院找胖妞,做学徒包吃包住,不过稍微有些辛苦。”
寄莲的火气噌噌上窜。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小蹄子,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埋怨,清华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萧琳拧干棉巾搭她头上,又把一块干棉巾掖她衣领里,打开酸枝花鸟橱柜,看见一叠崭新的衣物,最上面是件做工精致的茶色缎面狼皮坎肩,摸上去暖融融的,取了剃刀袋问她:
“章云屏送来的?”
寄莲嗯了一声,嘴角微翘,望着烛光的眸子里,露出一抹孺慕之情。
萧琳见状颇有点吃味儿。
“一点儿小恩小惠,看把你感动成啥了,这张家真的不能待了。”
寄莲顶嘴:
“他一家大小老少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怕的应该是他好不好。”
萧琳一个脑瓜嘣弹过去,语重心长道:
“这就是张昊的可怕之处,能让你不知不觉放下戒备,落入他的算计之中,当然,你若是愿意留下,我求之不得。”
“你的目的也算达到了,还想要我怎样?”
“怎么说话呢,师姐还能害你不成?窦开山的手下从蓟州回来了,罗佛正屁事没有,名下产业都姓了张。”
萧琳拉过绣凳一屁股坐下,点根烟卷,恨恨道:
“还有王法么?还有天理么?!”
寄莲嘴巴微微张开,辛辛苦苦一场,到头来怎么给张昊做了嫁衣裳?
“太荒唐了,明目张胆和罗教勾结,他怎么敢······“
“皇帝幼稚,百官无能,这个伪君子有何不敢?“
萧琳那双布满阴翳的双眸微垂,覆落在师妹青涩的脸蛋上,怜惜道:
“你跟着师父耳濡目染,本就有些医术,再去学上一学,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反正你眼下哪里也去不了。”
寄莲寻思来去,却猜不透师姐让她去积香庐学医的真正用意何在。
“你到底想做甚?”
“你说呢?”
萧琳开窗弹飞烟头,随手关上,掀开师妹脑袋上的湿毛巾,用香皂在她头上打一遍,摸摸剃刀刃口说:
“你既然乐意吃斋念佛,谁也没办法,可你手里没有几个钱,学医傍身难道有害?”
“自然有益无害,可你不安好心。”
“放屁!”
萧琳右手持刀挨上她的头皮。
“别动。”
寄莲噘嘴说:
“无事献殷勤,你不说的话,明日我就走。”
“你能走去哪儿?!”
萧琳忍不住给她一个暴栗,这个师妹被她骗的回数太多,不管任何事都要追根究底,能把她生生气死,一边刮动剃刀一边说:
“你不是让我上张昊么,此路不通,别动好不好,师姐没打算利用你,而是想让你帮个忙,举手之劳而已。”
寄莲怒道:
“还说不是利用我!”
萧琳微蹲马步,紧盯着随手上下刮动的剃刀锋刃,呵呵冷笑说:
“放心,不是让你对付张昊,离开他张屠户,姑奶奶照样不吃带毛猪。”
“阿萝也说传教不如做生意来钱,咱们不缺人手,安心做生意难道不好么,我觉得罗佛正没死反而是好事,冤冤相报何时了?”
寄莲见她不吭声,好奇追问:
“你想怎么办?”
“凉拌,传教才是咱的根本所在,手里没人,想做生意都难,切莫犯傻我给你说,罗佛正哪来的底气和商联对抗?还不是畿北的大把教徒,奈何张昊背后是朝廷,这才连本带利都赔了进去。”
“既然罗佛正都斗不过张昊,你凭什么和他斗?”
萧琳没有回答师妹,她的唇角挂着几分薄薄的笑意,把刀刃上的断发抹在水盆里,脚步轻挪,换个位置去刮鬓角,手中剃刀上下滑动,刀面上反射着幽幽寒芒。
“冰糖葫芦——!”
“鞋垫儿、毡垫儿、耳朵帽儿!“
“瓜子花生烤鱼片,啤酒饮料矿泉水啦!”
张昊带着老婆孩子走出银楼大堂,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随之昂扬飙高。
小金鱼买了七串糖葫芦,雇车兵发东四牌楼去者。
车厢太挤,张昊把小铃铛拎腿上坐着,撸一口糖葫芦,山楂果酸酸甜甜,难解他眉间愁。
银楼轮值主席周廷瑞两眼一抹黑,甚至不知道滦州出了乱子,这只能说明岑用宾和罗日晋捂盖子很卖力,他只能去内阁找张居正问情况。
京师分四重,宫城居中,外包皇城,再外是内城,最外是外城。
皇城与内城之间的南部为部院衙署,南北街、东西街、长安街的交叉路口,俗称东西四牌楼和单牌楼。
大伙在棋盘街下车,这里市廛店肆紧挨皇城,西头连着富贵街,也就是六部衙门千步廊,乃寸土寸金的上好地段,各国珍奇之物群汇于此,贩物求利者肩摩毂击,一派丰隆之象。
一通逛街扫货买买买,从川流老铺出来时,大包小包眼看拎不动了,几个小家伙叫苦不迭,他让张守真带孩子们回什刹海,嚼着干巴巴的海棠干去大内文渊阁。
承天门前的宽阔石板驰道俗称御街,东西长廊即千步廊,这里其实是个巨大的广场,吏兵两部选官掣签、刑部秋审、科举金榜题名等各种庆典,都在这里举行,而且向民众开放。
过来内阁,书办姚旷说张居正在兵部,张昊让他去催催,不知不觉等了半个时辰,散班的点儿才见到正主。
张居正步履匆匆进屋,拱手连连致歉,欠身去几边坐下说道:
“中午收到四川军报,盘踞九丝、凌霄(宜宾那旮旯)的都掌蛮不安分,这一帮土酋的巢穴在云贵川边界,放任不管易激发周边土司效仿,兵部意见还算一致······”
都掌蛮即泸夷,一个把棺材葬在悬崖绝壁的族群。
而今现在眼目下,泸夷大概也许要成为首辅先生专制诸司、权压六卿的垫脚石,正史上,泸夷都掌蛮消失(不是灭绝)的时间正是万历年间。
此事被后世居心叵测者拿来反复咀嚼,用它来鞭笞皇汉“赶苗拓业”之残忍,其实跟随明军征伐都掌蛮的部队,多是都掌蛮的拜把子土司。
张昊没心思听老张东扯葫芦西扯瓢,开门见山道:
“听说滦州大乱,怎么回事?”
张居正摸出破阵子抽一支点燃,岑用宾来信说,西司王天赐手下的探子在滦州办事,他严重怀疑,张昊想吞了闻香教的产业,沉声道:
“此事原打算下值找你谈谈,滦州银行损失现金十万余,另有十六名职员被杀······”
“天——下——太——平!”
宫内隐约有人在一板一眼的扬声高叫,还伴随着摇铃声,可能是哪个小黄门犯错受罚,赶上每个正点,就要绕城提铃喝号。
此时大内刻漏房报了戌时牌,姚旷端着点心进屋,更换茶水,扫一眼烛台、窗户,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张昊喝口茶,锁眉问道:
“当地义学什么情况?”
张居正喷着烟雾说:
“骚乱当夜便平息,死者百十有二,其中遇难义学师生二十八······”
很显然,教匪针对的就是银行和学校,张昊强忍心头怒火,听张居正叙述暴乱始末。
萧萧秋风打窗声,耿耿残灯背壁影。
屋内二张的对话越来越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吵架,双方最终陷入长时间的僵持和沉默。
悄立走道的姚旷越退越远,去茶房提开水壶。
槖槖的脚步声打破了值房里的沉闷气氛,陪同姚旷而来的东府家丁进屋呈上包袱说:
“少爷,老爷到家得知你在这边,让小的来瞧瞧。”
张昊估计奶奶她们多半会留宿西府,机会难得,父亲肯定赴酒局了,他套上送来的坎肩,扭头道:
“二更天了,楼上寒气太冽,先生不宜操劳过甚,一起走吧。”
坐在大书案后的张居正嗯了一声,阴沉沉的脸色缓和些许,对方那句“一起走”,自然是默认了他的处置方案,起身道:
“一场秋雨一场寒,周身有些冷飕飕的,走吧。”
姚旷忙去衣架上取披风,元辅和驸马一直在激烈争执,他也跟着坐立不安,直到此时才算松了口气。
二张在路口抱手作别,一车一轿分道扬镳。
车轮疾驰,蹄声杂沓,张昊回想与张居正在内阁值房的争执,眼底全是森然四溢的寒气。
起初张居正对这起地方冲突事件的定性,是新任滦州知州刘琦施政过于激进导致,还有更可恨的,对方当面指责他的“庙产兴学”不可行。
刘琦上任后,施政大纲围绕一条鞭(此法早就有,张居正的功劳是推而广之),以清丈为改良田赋之根本,清查粮户,编造各县田赋册子。
甚至取消了一切苛佃杂捐,敦促滦州百姓明年底必须办完不动产登记,并推行新税,田赋征收以及补贴,全部交由州县银行和粮管局经办。
据张居正所说,刘琦老家惠州,之前在中州内黄任知县,治理地方几乎照搬香山制度,想从根本上解决滦州地方问题,手段确实有些激进。
地方官都是异地上任,离开当地胥吏,政务便无法运转,刘琦便饬令公安局以及派出所,严格监督办事的胥吏差役,以此来达到治标目的。
目前庙产兴学正在顺天试行,这是他的骚点子,原打算等隆庆入葬后,让乌思藏诉苦队全国巡游,同时启动舆论宣传,用事实来教育百姓。
刘琦支持庙产兴学,完全是为了筹集行政经费,因为永平府七山二水一分田,地瘠土薄,每年的财税存留,无力承担改革的各项财政支出。
大明每县都有几家拥有百顷、或更多田地的家族,滦州也不例外,放在平时,没人敢去闻香教头上动土,如今不然,石教主是一条落水狗。
石佛口寺观田产庞大,纳税极少,被捕妖人辩称,土地是垦荒所得,垦荒有免税三年待遇,之后重新酌情划拨,垦荒者一直霸占肯定不行。
义学师生带头,砸毁偶像、神龛,派出所以妖言惑众名义逮捕僧道、以及个别劣绅,刘知州甚至命人拆毁闻香教的主神庙,形势一片大好。
僧人被捕、弥勒庙被毁,让闻香教嗅到了不祥的气息,义学师生毁庙的第二天下午,滦州城中突然发生骚动,乱民冲击衙门,洗劫了银行。
关于参加暴动的人数,张居正说不足两千人,衙门、银行、富户、学校,首当其冲受害,暴乱主体是闻香教弟子,以及靠庙会为生的信众。
闻香教妖人攻打银行时候,死伤惨重,利用烟熏火攻,这才逼退死守金库的护卫,银行职员的顽强抵抗,为义学师生紧急逃命争取了时间。
搞庙产兴学,本意不是节省办学资金,而是革除部分旧势力,通过小范围的打土豪分田地,培养锻炼革命种子,为将来的土地革命打基础。
滦州义学校长,是顶流公知何心隐门徒秦羽,教师多是来自南方的骨干,他们不仅在学校成立贫农社,普及新思想,还在社会上广泛宣传。
张居正反对他搞庙产兴学,让他戒心大起,在正史上,此人为了维护专权专制、控制舆论话语权,曾下令禁毁书院,叫停讲学,封杀公知。
此人是官员商人地主三合一的罪恶集团代表,所谓的改革,不过是给腐朽的剥削阶级续命而已,与此相反,他代表的可是广大滴无产阶级。
只要张居正稍作调查,就能看穿他搞庙产兴学的目的,怀疑他图谋不轨还不至于,却会严加提防,说白了,这是无法弥合的政治立场分歧。
对于滦州之乱的原因和主谋认定,让他真正见识到张居正的手腕。
首辅先生认为,冲突起因在于某地主对地方官重划垦荒土地之不满,有刁民口供为证,冲突主谋是某地主,一句也不提监视居住的石自然。
如此,刘知州貌似平安渡劫,也会竭力掩饰隐瞒闻香教之事,但是言官不可控,若有人拿妖首石自然说事,刘琦就会被张居正丢出去顶雷。
刘琦的施政理念他比较赞赏,上佳的开路先锋,局面尚未打开,他岂能弃之不顾,彼此意见相左,甚至吵了起来,首辅先生终于打出底牌。
有劣僧口供为证,海右德王朱载墱侵夺滦州民业,门下刁奴对清丈重划田亩不满,唆使流民无赖人等,冲撞衙门,极大的扰乱了地方秩序。
岑用宾已投靠张居正,此人正在滦州坐镇,将闻香教老巢从滦州彻底抹去,再弄个口供出来,坐实这起藩王跨省侵占田亩引发的血案不难。
没错,将黑锅丢给藩王,海右乃十省通津之地,先后有六位亲王就藩于此,如今只剩鲁、德、衡三位亲王,王府分别在兖州、济南、青州。
其中德王一系,现有郡王15个,他们繁衍的将军、中尉等数量可观,加上郡主、县主、郡君、县君等女性后代,食禄丁口超过600人。
德亲王有庄田六千五百余顷,泰安王、济宁王、历城王等15个郡王有庄田七千余顷,此外还有胭脂地、牛马田、鹅鸭厂、烧炭山等无计。
首辅先生说德王贪蠢,曾派发种羊给民户饲养,数量是三千余头,每年征收千斤毛万只羔,算下来,每只羊每年要繁殖三羔才能完成任务。
这项德政导致封地民户逃亡殆尽,朝廷只得下旨,让官府给德王擦屁股,并令王府护卫、仪卫司军校,为德王牧羊,美其名曰:为民减负。
首辅先生拉天潢贵胄入局,说明石自然真有投献田产,求庇逃赋之举,滦州之乱升级为主子的家务事,奴才们瞎哔哔没用,只能不了了之。
对他来说,滦州之乱不能闹大,否则庙产兴学计划,会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那就只能配合张居正,然而他是皇家一份子,岂敢随便表态。
明明心里千肯万肯,他还得做出不愿坑害德王的便秘样子,用沉默来表示,自己不愿与首辅先生同流合污,不过这都是演技能化解的小事。
庙产兴学才是他和张居正的矛盾焦点,义学从来都是他的命根子,关乎他存在的意义(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打死都不会退让。
张居正是史家认定的高手,他如何也想不到,会这么快与对方产生冲突,好在对方尚未察觉义学新生代蕴含的颠覆性力量,还有腾挪余地。
而且政斗不是格斗,它的范围更大,也更宏观,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才稍显轻松,眼界决定境界,格局决定结局,这方面他自认不输老张。
最近屁事实在太多,他的心太乱,想一个人静静,当夜没回东府,而是去了天海楼。
次日放晴,一早出广宁门去工地,召集头目们开会,让人在赛马场附近觅地,增建国家大剧院,为乐户翻身事业添砖加瓦。
回城又去银楼,接着去顺天府,完事前往工部。
俗云:君子盛德若愚,良贾深藏若虚,可他的匣中宝剑作雷吼,神物哪得终摧藏,那就索性因势而动,顺势而为,大干快上。
他打算买下兴教寺,加上城中村拆迁的地皮,中枢六部下属的教育、妇联、矿业等附衙,都可以同时开建。
就像他当年初入京师,为通政司筹办附衙——十三省驻京提塘公署一样,白送的利益,他相信那些部院大佬都会乐开花。
如此一来,机构、事务、利益、人员,就能实现对接、交互、协同、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首辅先生,想搞我是吧,来来来,问问你的手下答不答应。
他从工部官厅出来,再三要求抓住他手不放的工部大佬朱衡留步。
“先生你忙,我去礼部瞅瞅。”
手里凭空多出纺织、煤业、蔗糖等十多个司局的朱衡死活舍不得松手,拉着他手埋怨:
“都正午了,马尚书(礼部尚书马自强)难道不吃饭?走、去逍遥阁吃曹操鸡,别看老母鸡脂肪厚,放心吃,这是药膳,先炸后焖不腻人······”
“少爷——!”
梅英寻到千步廊,随行的小金鱼看见他和一个绯袍官员从工部大门出来,下车扬手,不管不顾就叫。
女孩的音量很高,正值饭点,散衙的官员很多,纷纷侧目而视。
张昊尴尬道:
“看来这孟德老母鸡今日无缘得尝了,先生,改日如何?”
朱衡笑说:
“驸马自去,不过请客的事老夫也不会食言,随后让人送府上,一准儿让你吃了还想吃!”
张昊拱手致谢,辞别朱衡,上了候在路边的马车,被金玉好一通数落,原来她跟着梅英,从东府一路寻到天海楼,兜来转去,跑了一上午。
“奶奶回什刹海没?”
梅英抿嘴笑着摇头。
“我奉命去公主府叫些帮手,余婆婆(年老女官、或资深宫女的称呼)带人去了西府,我顺路去东府瞧你来着,谁知赵盼儿说你昨晚没回去。
张真人,还有个叫霓裳的,带着孩子们去了西府,我原本想偷懒,谁知跑了一上午,脚底磨出泡来,差点忘了,公主进宫了,也不知回去没。”
“少爷,我饿。”
金玉歪在他身上哼唧,扎着双鬟髻的脑袋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撞着。
卖鸭血粉丝的街边摊在车窗外一闪而过,随着机械厂的粉丝机热销,这种在鸭汤里放上辣椒、鸭血、鸭杂、粉丝的小吃风行开来,由于便宜实惠,生意很不错。
“我早就饿了,回去给你做毛血旺。”
“啥是毛血旺?”
“吃了你就知道。”
路过穷汉市,张昊买些火烧、猪血、鸡杂、羊杂之类,到家得知父亲中午没回,让梅英、金玉去大伙房拿炖砵、菜蔬、佐料。
“花椒不能少!”
毛血旺之毛就是马虎随便,炮制、用料、吃法统统不拘小节,青钿院里有小伙房,三人齐动手,一砵后世名菜火热上桌。
张昊摘了腰间围裙,告诫急着开动的小金鱼:
“别看红油一丝儿热气也不冒,嘴给你烫个泡,夹到碗里慢些吃。”
大砂砵里的汤汁油亮赤红,漂着碧绿的葱花,汤里有什么东西是看不见的,梅英布置好碗筷,脱了天青褙子入座,笑说:
“红彤彤的太可怕了,不让你放那么多辣椒也不听,咋吃呀?”
“不放辣子怎么行,他非要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水,多放些大料才能压腥嘛,嗯,闻起来比我和圆儿做的羊肉汤差远了,别怕,又麻又辣吃起来才过瘾。”
金玉按耐不住馋涎,迫不及待下筷子捞一块滴着红油的光滑猪血,吹了吹送嘴里,呜呜着轻咬,吞下肚子吸口凉气,呲着小虎牙大叫:
“好吃!”
梅英举筷子去砵里扒拉,除了豆芽、竹笋之类蔬菜,其余的血、肠、肺、肝荤菜,都是她从没吃过的,见金玉和他吃得香,捞上几根软皮皮的黄豆芽吹吹,入口太烫,接着是麻。
麻得她摇头抽气,之后是辣,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赶紧拿帕子擦擦,吃口火烧压压,又忍不住想去砵里再捞些什么尝尝,不同的食材与不同的口感,让她渐渐有些停不下来。
“少、啊——啊嚏!”
赵盼儿疾步进屋,被呛得打喷嚏,见三人吃得满头大汗,笑道:
“少爷,西府佟管家派人过来,说是公主有事叫你。”
西府清华园库房大院建在白沙湾码头,几十辆牲口大车在院门处排成了队,小娥操舟靠岸,跟着萧琳走侧门进了账房院。
东边廊下也有人排队等着签单,萧琳径直去上房,听见大总管绣娘和一个丫环在说话。
她踮脚悄悄退出门外,支棱耳朵偷听,那丫环想趁着重阳回家探亲。
“给你支五块吧,你们那边有什么好看的话本字画,或者稀奇的玩意儿,替我买些来。”
“奶奶,府上金珠古董没处搁,西洋宝贝随手丢,奴婢那边巴掌大的地方,实在没什么新奇精致的东西。”
“谁要这些废物,你上回给我的竹根香盒就很好,可惜被公主抢了去,还有么?”
“原来要这个啊,五块钱奴婢管给奶奶拉一车来。”
“你个蠢东西,我要的是中意的花样,这样吧,想办法把雕匠带来,赏钱少不了你的。”
张家人真格都是奸商,五块钱就弄来一个能工巧匠,甚至连那匠人的心都买下了。
萧琳暗自腹诽,扭头见小娥在侧门值房外招手,轻手轻脚离开,绕廊瞥一眼连通库院的车马道,出门问:
“不在这边?”
小娥嗑着瓜子说:
“她们在厨房帮忙。”
二人离开库区,过小桥绕竹林,七拐八拐来到一色水磨砖墙的厨房大院,入门迎面是一排管事房,东西两厢卷棚出廊,各有月门连通跨院。
萧琳大喇喇进了西门,小娥给值房里的丫头笑笑,只见夹道两边院门重叠,到处都有忙碌的婢女婆子。
门头嵌着香料二字的院里摆着许多木架,丫环们里外倒腾香料,趁着晌午的太阳晾晒。
那些丫环是公主府调来的宫女,衣着打扮与西府婢女不同,全是刘海覆额,发髻结鬟系红头绳垂挂脑后,交领白袄(有衬里的上衣都叫袄,无衬为衫)黛蓝褶子裙(马面裙),白净袜子青布鞋。
有人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有人抬着箩筐搬运,有人负责陈列翻晒,还有人来回巡视。
那两个往来巡查的宫女裙裾有襕纹,级别显然高些,却不是萧琳想找的公主府管事余婆婆。
院子里充满各种香料混合的气味,小娥好奇,忍不住品尝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香料。
“嗯、姐姐你尝尝,这种大料味道不赖,煮肉肯定好吃。”
“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
萧琳恼火小蛊婆不把她交代的任务放心上,脸上笑吟吟拈粒丁香嗅嗅,广袖里的肘尖狠狠地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