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前朝后寝,承天门外设部院衙署,午门至会极门为内阁与六科廊,会极门至乾清门是三大殿和内府监局值房,乾清门内即帝后禁苑,从南到北,绵延16里。
过去皇城只有二十八座红铺,如今增至百十余,单单是皇城与宫城,就有守卫亲军万余名,日夜两班倒,分四路巡警守卫。
由于南路的城门以及中枢诸衙尤多,执勤军兵最苦最忙。
“要下雨了。”
山雨欲来,黑云翻墨,内阁值房窗扇被阵风吹得呱嗒响,王世贞叼着烟卷去关东窗,看见几乘小轿在城门处停下。
“那个金发夷女是张驸马小妾?”
“我哪里知道,南边的神仙戏最近在京师太火,今日太后邀请公主、命妇进宫看戏,你嫂子她们也来了。”
窗子关上,张居正觉得有些气闷,摘了帽子,入座笑问:
“元美,湖广按察使隗邦衡告老,你去接任如何?”
王世贞避而不答,去茶几边落座,翘起二郎腿促狭道:
“听说叔大情窦渐开,浸耳目之好,恐非国家之福啊。”
张居正老脸登时一红。
“王篆非要拉我去酒楼,当时激于义愤,帮那落难母女一把,哪像你想的恁龌龊。”
王世贞的丹凤老眼斜睨,似笑非笑道:
“叔大,现今你是人人垂涎的香饽饽啊,嘿嘿嘿、美人计也说不定哟。”
张居正眸中蒙上一层阴霾,这里是内阁,王世贞再不羁,也不敢越过界,玩笑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对方不想去湖广那个王爷窝任职。
如今他多年媳妇熬成婆,站在了仕途顶点,趋炎附势之徒蜂拥而至,在他身上找不到机会,定要打他家人的主意,所以要防患于未然。
他需要一个心腹坐镇湖广,帮他看顾后院,王世贞是他同年,出生名门,志向远大,偏偏仕途坎坷,可谓接任湖广按察使的最佳人选。
“元美之志,不在外官,我岂会不知,眼下正在筹备京察,你我关系尽人皆知,若是留京,难免被人说三道四,授人以柄,智者不为也。”
面对老童鞋滴真情告白,王世贞气得肚子里骂娘。
张居正让他去湖广干啥,他一清二楚——随时等着给张居正家人擦屁股,他赖好也是文坛宗师,传出去老脸往哪放?
他比张居正小一岁,生于江苏太仓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祖父官至金陵兵部侍郎,父亲做到兵部左侍郎、总督蓟辽。
士大夫的理想通常有二,或经天纬地、治国安邦,或蜚声文坛、名扬千古,在他高中前,已领袖后七子,蜚声文坛。
二十二岁初入政坛,他无惧贼嵩父子,入诏狱探望奄奄一息的杨继盛,为其代写申冤疏,此举给父亲带来杀身之祸。
贼嵩父子倒台,他花钱买通刽子手,拿到严世蕃一条血淋淋的大腿,煮熟后祭奠亡父,才算告慰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后来杨博、张居正相助,父亲的冤案平反,人憎狗厌的高拱也完了,原以为云开见月明,孰料还要给张家做铲屎官。
他之前是山右按察使,来京后,他给张居正说过,自己酷爱编史,想去翰林院任职,对方不会不明白他的真实心意。
懂的都懂,时下重内轻外,比如一个领四品俸禄的七品言官,绝对不愿转为四品的地方官,有人甚至因此抑郁而死。
而且阁臣都是翰林,他有地方三品资历,又有文坛领袖光环加持,只要入翰林,他日入主内阁不是梦,废物才修史。
搁在从前,张居正如此相待,他会拂袖而去,然而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那个曾经恃才傲物、睥睨天下的大才子鸟。
室内气氛有些尴尬,张居正见他阴着脸不吭声,起身打拱作揖,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这位个性张扬、目中无人的老童鞋吃这一套,激将道:
“计典(京察)下月发单(访单)的消息公布,争议随之而起,部院上疏、科道论奏,朝政纷扰,人心浮动,贤弟宁可坐视,也不愿施以援手,帮帮为兄么?”
“王希烈被你一击即倒,哪个敢做声?你只需追查李迁贪墨行贿一案,效如桴鼓,用得着劳神费力施行京察么?”
王世贞只是忍不住发牢骚而已,他心里有数,要是真的追查李迁一案,朝政、人心非大乱不可,叹口气,委屈说道:
“叔大所忧,亦是我所虑者,看来我只能去荆襄卖弄文笔,为首辅歌功颂德了,命忒苦也。”
张居正哈哈大笑,乐开了怀,对方所长不在吏治,而在文词,这才是他最欣赏和在乎的,有这位文坛领袖为他摇旗鼓呼,事协矣,安慰说:
“宝剑吴钩轻用必折,放进鞘里其精乃全,老弟只管安心做事,养精蓄锐,静候佳音可也。”
特么有宝剑不用,和烧火棍有何区别?!
王世贞好歹也算得了许诺,无可奈何摇摇头,这才察觉到窗外的落雨声,转脸去瞅瞅珐琅彩绘座钟,已经过午了。
“走,喝两杯去。”
衣架上有便装,张居正换道袍,取唐巾(幞头)戴上。
二人联袂出屋,王世贞扫视走廊两边上锁的值房道:
“潘晟说入阁人选已经递上去了,为何还没动静?”
张居正让书办姚旷去雇车,低声道:
“圣上想让自己的老师吕调阳入阁,如此,岂不是伤了葛、朱两位老臣的心?奈何我进谏没用,可能很快就要下旨。”
王世贞下楼撑开伞道:
“大伙都认为王希烈下场有些惨,不是我说你,京察时候再收拾他不行么?”
“我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原打算让他主持礼部······”
张居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斜一眼拿手指点他的王世贞,笑道:
“圣上若钦点吕调阳入阁,自然由王希烈补缺,可这厮获悉李迁畏罪自尽,得意忘形,丝毫不知收敛,自作孽不可活,又怪得了谁。”
二人步行来到天街(长安街)秦家老店,要了一间济楚阁,把酒言欢,
半酣之际,姚旷手下的一个文吏寻来楼上。
“元辅,天官去内阁了。”
“有博老协助京察,事即可为,忙你的去。”
王世贞解颐摆手。
当年为给父亲平反,他数次求告杨博,还在其门下做事,可谓忘年之交,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是为人持正、处事周全。
另外,杨博和西域总督王崇古、詹事府詹事张四维、翰林掌院马自强是亲戚,又与高拱私交甚笃,庙堂可谓晋人势大。
所以说,张童鞋挽留杨博,并令其主持京察,以毒攻毒、一石数鸟,绝了!
张居正笑容可掬抱手,礼貌周全地与王童鞋辞别,下楼先去付账,带着那小吏赶回内阁值房,抱手给杨博作揖。
“坡老吃了没?”
“考功司有吏员中秋成亲,今日上值送了一圈儿喜糕,正宗的暨阳百子糕,张驸马家的糕点嘛,老夫忍不住吃了两块,估计晚饭也省了。”
杨博身躯魁梧,须发尽白,说着就忍不住好笑,张驸马妻妾成群,至今没下一个蛋,偏偏冠名百子百花的张家糕点畅销全国,上哪说理去。
“自打饬令‘自陈’的旨意送到吏部,百官都认为冯保要借你之手报仇,尤其那些敲了登闻鼓的科臣,望文生义、杯弓蛇影,老夫进出家门屡屡被堵,不得安生,只好找你聊聊。”
上令“自陈”的谕旨曰:
朕初嗣大位,欲简汰众职,图新治理,两京六部等四品以上官员,俱要自陈,去留取自上裁,钦此。
更令百官惶恐的是,饬令自陈的谕旨发出后,又有旨意颁布,这道圣谕既没在议政殿堂宣讲,也没以行文方式层层下达。
传旨宦官召集部院寺监大小官员,数千人跪在午门外听读,敕谕威焰逼人,传达出朝廷严饬风纪、除旧布新的决心,戒谕群臣配合京察。
大明帝敕有三类,开国至今,百官未睹这种皇家示官文告几近二百年了,人人都知道它的分量,它恍如电光晃曜、雷声远震,撼动了中外。
于是京师诸衙风声鹤唳,官员们挖空心思去吏部打听虚实,陆树德被六科廊同僚撺掇,依仗老乡身份,天天去椿树胡同堵门陈情吁救,杨博心里不是滋味,只得来内阁找张居正。
我大明官员的考核有京察、朝觐、考满、御史巡查等诸种形式,就京察来讲,无论在任、带俸、公差、养病、侍亲等等,几无漏察之官。
按规制,四品以上自陈,好坏去留由皇帝裁夺,五品以下由吏部和都察院处理,考察两京官员是否犯有过错和失误,从而剔除害群之马。
《诸司职掌》、《大明会典》是考察各部门官员业务能力的法定标准,具体手段为考语和咨访,其中考语是部院司寺长官对僚属的评价。
咨访是发放访单,收集公论以定贤愚,访单用途很广,朝廷进行重大决策前,都会发给相应官员征询意见,是一种带有档案性质的文书。
京察访单由吏部制作,发到喷子手中,令其广咨博访,填注被考察官员的事迹,可凭目见和风闻来填写,也可以私下里向相关官员咨询。
科道喷子作为访单填写者,可以直接表达对被访者的真实看法,这是该制度有益的一面,另一方面就不好了,容易感情用事,甚至行私。
填单过程大约耗时两个月,吏部考功司郎中、都察院掌中州道御史、六科之吏科都给事中,三人会同收单,然后拆封同阅、编号、造册。
最后送呈京察总裁官,也就是主管全国人事和监察的天官和台长,这二人通常在京察前几日便住宿吏部,所做终裁既要计过,也要论功。
总之,吏部天官、都察院台长主持京察的,若有不公,科道官拾遗,再有不妥,科道官互相纠举,总之,喷子在京察中的角色极为重要。
给事中和御史即科道喷子,属治官之官,但是也要像其他京官一样,接受本部考核,六科廊和都察院还要互相考核,具册上呈皇帝终裁。
说白了,圣上太小,不可能一一亲裁,京察一旦启动,百官的命运,就会被张居正死死地捏在手里,高党不怕才怪。
张居正有些酒意上头,起身打开一扇窗,任由风雨吹进屋里,回座说道:
“朝鲜来华正使临走前与我聊过,对咱们的讲究排场极其诧异,他途经丰润,恰好目睹一桩怪事,御史丁应璧巡按到此,蓟州官员远道相迎,永平官员远道相送,官吏挤满了道路。
身为辨奸察邪的风宪御史威仪骇众,官架子十足,丰润、蓟州、永平,三地官员奴颜婢膝,率僚属远迎远送,以至于长途跋涉半个北直隶,坡老,京畿歪风邪气尚且如此,别处呢?
官场腐败肉眼可见,敷衍姑息已成常态,败军之将可以不死,贪赃巨万罢官了事,上下乌烟瘴气,那群言官敲登闻鼓时候的勇气哪儿去了?他们倘若一心恤民为公,有什么好怕的?”
杨博捻须叹道:
“想必你也知道,圣上颁旨京察之后,不但顺天乱成一锅粥,应天那边也来信探询风声,这种乱相,并非表面上的混乱,而是人心慌乱。
官员往常上值点卯后,串门扎堆消磨时间,这些天却大变样,都在自己值房里待着,连那些从不露面的带俸官都冒了出来,到处都是人。
朝鲜副使金德鉴出狱,去礼部哭诉冤情,陆树德也在场,看过他的随身笔记,录有来回次数、沿途被勒索多少,辽东官吏可谓廉耻丧尽。
国库赋税有定数,按说养不活日益增多的官吏,这些人却照样活得滋润,可笑的是,王国光选调的那批官吏,竟拿细雨楼的账目没办法。
宗室、勋贵、官员、胥吏人等,恍如一群蝗虫,齐头并进蛀食国帑公库,当年户部尚书刘体乾说过,裁侧冗官是唯一正道,我是赞同的。
眼下增俸尚未落实,京察圣旨又出,还有李迁一案,他在狱中自尽,都松了口气,没想到王希烈又丢官了,他们找我,主要是心里没底。”
张居正捋髯讥笑。
“这是庸人自扰,难道坡老也认为,我要借京察打击高阁老的门生故旧?”
杨博笑呵呵不语。
他与张居正同殿为臣,接触却很少,直到对方入阁主管兵部,才开始打交道,如今双方合作,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
他诧异的是对方治国理政手段、为人处事手腕,可以说是雷厉风行、绝无废话,好像永远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这种城府深沉之辈,所要倾心做的事,岂能以常理度之。
“老夫不担心你会假公济私,也不相信你会与整个官场作对,而是想倚老卖老,提醒你一句,几十年痞积的痼疾,不可能一次京察就解决。
夏、严、徐、高,当年轮番执政,首务无一不是笼络人心,陆树德他们畏惧两宫衔恨、冯保使坏,能指靠的只能是内阁,叔大,你是文官。”
张居正缓缓点头,起身关上了在风雨中飘摇的窗扇,杨博身上有一股草药味儿,对方年高抱病,他觉得适才打开窗户,实在有些鲁莽。
京察常规是六年一察,不过君主常因日食、灾变等大事,敕令考察全体或部分官员,此即因事考察,又称“闰察”。
他奏请京察的由头是灾变,群情不服,有人称六年一察是祖制,有人说访单填写靠风闻欠妥,还有人说他打压异己。
随着王希烈被黜,这场风波便消停了,杨博之言,让他意识到,高拱的党羽犹抱琵琶半遮面,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之前他和吕调阳谈了几回,对方自惭形秽,起初不愿入阁,毕竟无论资历还是操守,吕调阳都不如葛守礼和朱衡。
但他不是征求意见,吕调阳性子绵软,只能听命,王希烈自寻死路,留下的礼部尚书空缺,他原打算让潘晟接任。
起用潘晟是冯保所托,不过杨博提醒了他,太监只是盟友,他的基本盘是文官,也许可以让马自强或汪镗掌礼部。
如此一来,既能表明自己态度,也能安抚惶恐不安的言官,随着部院的关键职位调整完成,京察也就没啥阻碍了。
言官团体其实是此番京官整饬的关键,他想利用言官推行“考成法”,建立一套精干有效、如臂使指的政务系统。
主政首重吏治,他早有打算,考成法就是在中外衙门搞两类公务簿,一是记载收发的公文,二是备注考查的项目。
抚按公务迟延,部院坐罪,部院公务积欠未清,科臣获罪,六科隐瞒欺蔽,问罪阁臣,务必责任到人,肃清颓风。
六科之设,本就是针对六部的监察,考成法从制度上对此制约,可以大幅提高六科的行政和监察责任,以及地位。
如此便形成一个抚按监督地方,部院监督抚按、六科监督部院、内阁监督六科的行政闭环,以内驭外,以轻制重。
一切人事调整,都是为了内阁专权,只有令行禁止,上命才可以迅速在中外衙门贯彻,从而强力推动各项大改革。
他沉吟良久,烟卷烧到手指才回过神,连忙道歉说:
“坡老肺腑之言,晚辈自会铭记深思,实不相瞒,皇上眼里只有自己的老师,估计吕调阳很快就要入阁,我觉得陆树德可以调去礼部······”
杨博还未来得及琢磨吕调阳入阁的花花绕,听到自己老乡要调礼部,慌忙摆手。
“你恐怕是误会了······”
“坡老听我说完,翰林升转论资、吏部论选、科论俸、道论差,陆树德在任尽心尽职,按年俸时间的长短来论,理当获得优先升迁。
当日科臣都是敲了登闻鼓的,至于魏学曾、曹金、臧惟一、钱锡汝、许孚远、韩揖、苏愚之辈,无非是害怕冯保借我之手收拾他们。
当此主少国疑之时,晚辈以藐然之躯,横当天下之变,最忌心存私念,请坡老放心,天下事,非一人一家之事,我只会站公理这边。
那些以言乱政、以身试法者,朝廷纪纲所系,我也不会心慈手软,话说回来,高阁老那些门生故吏之中,像王希烈这种人又有几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博只能点头附和,起身道:
“老夫就不打搅了,你忙,无须相送。”
张居正执意送到大门口,望着官轿栉风沐雨而去,上楼回值房,示意跟着进屋的游七开一扇窗户,点上烟卷窝进圈椅里,皱眉道:
“你跑来作甚?”
游七歪头瞅一眼走廊,过来桌边说:
“高范的手下突然投案,顺天府从头发胡同寻到一个兴教寺地宫出口,弄出一堆尸体和一群孩子,还有重伤的高范。
死者除了番僧,还有东厂番子,高范指认那些番子是火烧兵马司之人,厂卫和刑部的官员都去了,当场差点打起来。
西城围得水泄不通,去了好多样子匠,厂卫都要接管此案,公安局早有准备,拿着文书让他们签字画押,没人敢签。
兴教寺与玉石走私生意有关系,徐爵说这门生意不是寻常人能做得,锦衣卫、巡捕营的高官跑去,八成是心里有鬼。
徐爵赌咒发誓,放火杀人之事他不知情,邵昉也找我打听此事,他以为我不知,死在地宫的番子档头是他结拜兄弟。
此人原名张桂林,从前在煤窑混饭,人称西山一窟鬼,后来入了东厂,得了一个快马张三的诨号,其实就是个贼寇。”
张居正沉思片刻说:
“叫姚旷过来。”
游七称是,脚下却没动,低声道:
“徐爵带我去趟东厂,见到一个叫赛昆仑的档头,自称当年跟随陈洪做事,在莎车见过罗佛广,信誓旦旦说此女一直跟随张驸马身边,我选了几张图画让他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罗佛广不假。”
张居正不停地翻阅姚旷罗列的事务清单,各地每天有无数急件来京,但凡要请旨之事,都会送内阁审阅,他是真的忙。
罗教和张昊的关系他知道,罗佛正派人进京求助当晚,王国光带着北直隶工商联会长去见他,闹半天畿北的罗教产业,也有张昊股份。
为捉拿李迁,他曾向张昊借十万银票做诱饵,对方居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得知罗日晋围剿罗教,才慌忙派手下登门告罪,能把他气死。
当年张昊巡按中州、提督漕运,可以说是靠邪教发迹,是谁劫持李迁,他估计张昊也有数,不过李迁已死,他不会为个死人得罪张昊。
游七见老爷不闻不问,似乎因公务繁忙,忘了他的存在,他泡上苏州天池炒青茶放案头,嗫喏道:
“老爷,罗佛广的事还要不要追查?”
“不用了,去叫姚旷。”
张居正停笔瞟一眼案头座钟。
“去城门值房问问夫人出宫没。”
游七不敢再搅扰老爷做事,称是退了下去。
凄凄秋雨寒,飒飒随风飞。
张居正到家时候,天色已黑透,候在廊下的蓉儿见老爷出了轿厅,近前低声道:
“冯公公在大书房,来有半个时辰了,七哥好说歹说,大少爷去拜见一回。”
张居正皱眉点头,扭头看一眼轿厅那乘不起眼的小轿。
他原以为是夫人带回来的客人所乘坐,快步来到书斋,进屋含笑抱手道:
“冯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哟、张先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坐在书案边欣赏字画的冯保扭脸起身,离座一揖。
“冯某冒昧来访,万望先生海涵。”
“哪里话,公公不必多礼。”
张居正还礼让座。
在书案边伺候的游七收起画卷,插进青花狮子嬉球画缸,端着茶盘退出厅外。
冯保欠身入座,他戴着缀玉花飘飘巾,穿一身白色窄护领真青道袍,大红云头履,那张白净老脸不见皱纹只见愁,等换茶婢女退下,苦笑道:
“人多眼杂,咱家本不该轻率登门,可左思右想,苦无对策,你觉得东厂的事儿还能补救么?”
“下午游七给我说了,案中套案,好像还牵涉玉石生意,也有公公一份?”
张居正拿起茶盘里的鹊桥仙,隔着茶几让烟,帮对方点燃。
一团团烟雾顿时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冯保老眼乜斜过去,口鼻喷烟,呵呵蔑笑道:
“莫非先生觉得,咱家会掺和陈如松那些狗屎生意?”
张居正只想尽快打发对方早点走,懒得云山雾绕,直接道:
“没有最好,地宫里死的番子又是怎么回事?”
冯保的鼻息顿时就粗重起来,咬牙切齿道:
“宫里事多,东厂只好交给徐爵、陈应龙,总之是咱家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张居正暗自诧异。
“你一无所知?”
冯保闭目缓缓颔首,他的脸上冷酷、愤恨、悲伤之色混合,煞是怪异难看。
“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海瑞是你的人,咱家只能找你想办法。”
张居正努力按捺上窜的怒火,抬手揉着隐隐涨疼的鬓角说:
“倘若与你无关,无非是失察之罪,说实在话,我拿海瑞同样没办法。”
“你这是什么话?”
冯保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
“咱家当你是朋友,你当咱家是什么人?!”
张居正忙道:
“你想哪去了,海瑞是张驸马举荐、高拱启用,他眼中只有道德、律条、祖制,没有人,没有关系,连私交都没有,全天下谁不知道?”
冯保呆愣片刻,慢慢靠在了椅背上,忽然扭头双目炯炯地盯着张居正。
“打压厂卫、在五城建衙夺权、巡城御史屁都不放一个,难道不是你给的胆子?”
“是,我是给刑部、都察院递过话,可海瑞敢给皇上立军令状,旁人谁敢?即便你我合力,掩盖了番子劫狱放火之事,又能如何?兴教寺藏奸匿盗,就在天子脚下,这天早已经被海瑞捅破了,公公,你我如何向圣太后交代?”
冯保顿时蔫了,一面骂着娘,一面哭丧着脸诉苦:
“今日公主、命妇都去宫里看戏,咱家实在瞒不下去,便禀报了兴教寺的事儿,谁料兵马司又出了篓子,你说咱家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张居正闷头吞云吐雾,琢磨有时,脸上的阴云愈来愈浓。
“公公可曾想过,那几个番子潜入兵马司,明明可以杀掉高范,为何又带他去兴教寺地宫?”
冯保微微眯起了老眼,他害怕高胡子东山再起,下令监视对方的亲戚门生,对上蹿下跳的高范更是下了追杀令,孰料番子不但没杀高范,还把人救了出来,个中缘由他真格猜不透。
“咱家中午才得知此事,死的档头叫张三,起初我以为他和高范有勾结,徐爵又说他与武清伯门客邵昉是拜把子,总之是一团迷雾,咱家趋空出宫,直接就过来了,也不知道东厂那边查清张三底细没,你的意思是?”
“没啥意思,揭帖的事至今查不出幕后主使,东厂该整顿一下了,你说说看,当日若非海瑞赶在天亮前撕毁五城揭帖,会有什么后果,谁会得到好处?”
冯保深深地嘬了一口浓烟,阴恻恻道:
“照理说,官场一旦地震,躲在远处的高拱最开心,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高胡子不是干不出来,可他的门生故旧都被番子盯着,那个高范也不可能,此獠独来独往,只会干一些打打杀杀的粗活,你啥意思啊,有话直说好不好?”
张居正森冷道:
“我怀疑散布揭帖、救出高范,是同一人所为,不管他是谁,无非是想你我猜忌、政局大变。”
“做梦!”
二字从冯保牙缝里挤出来,再配上宫灯映照下的狰狞面孔,令人不寒而栗。
张居正对冯保的反应很满意,这个紧要当口,他可不想因为此事和冯保生出嫌隙,目的已经达到,他当然也得表态。
“事已至此,着急上火没用,我会想办法,公公,天下人岂是瞎子和聋子,往后有事,切莫轻率登门私会。”
冯保得了应承,阴着脸起身告辞,身为掌印太监,他并不像外人想象中那样,可以为所欲为,来张府更是犯了皇家忌讳。
他相信张居正会尽力而为,当初是对方有求于他,在他的帮助下,才见到后宫母子,皇家之所以信任张居正,同样是他为其美言的结果。
“张先生,你是儒家门徒,讲究内圣外王,咱家也是读书识理的人,礼记云:门内之治,以恩掩义,亲亲互隐,门外之治,以义断恩,大义灭亲,所以咱家才会亲自登门相求,过去种种,咱家不图你报答甚么,能把俺当门内朋友看待就够了。”
张居正站在廊下郑重作揖,默默地看着游七撑开伞,引着冯保出院而去。
内圣外王是儒家门徒的千年理想,意思是内修圣人之德,外施王者之政,这是人格理想与政治理想的结合,瞎子都看得出来,绝无可能。
他要革旧鼎新、推行新政,必有许多地方违背道德,可他不会愚蠢地用道德标准对待政治,为自己套上枷锁,那样做的结果是一事无成。
檐灯照庭树,秋雨滴空廊,他久久伫立阶上,背对书斋煌煌的烛光,只能看到香烟那点橘红,在黑暗中炽烈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