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柠初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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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见招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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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下,铁轨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像两条并行的长蛇,蔓延至远方。

碎石道床两旁,几条土路在杂草丛生的吖野上纵横交错,连接的也许是废弃采石场,也许是一些村落。

“叮叮咣咣······”

一驾骡车由远而近,车上锅碗被服齐全,坐着五六个年轻人,穿着夏布校服,暑假到来,或许是到铁路沿线做调查的义学毕业生。

坐在树荫下歇脚的张昊起身,与驾车路过的几个学生聊了一会儿,扬手作别,跨上自行车掉头返程。

此番南下,他到访过不少城镇和站点,各阶层的人们已经意识到,铁路会对个人和社会产生重大影响。

当然,目前试行的机车都比较简陋,经常故障,每一个接合点还会损耗蒸汽,马拉货车依旧廉价高效。

尽管如此,铁轨蒸汽机的运输荷载,却在迅速增加,相信随着机车和铁路方面的技术发展,这片大地将焕发一新,其势锐不可当。

在他的计划中,还要成立电报局,发展电报业,在铁路沿线架设电线杆,随着陇海、京广等线路辐射开去,实现信息的即时传递。

单车返程发生两次掉链子事故,三天后回到霸州火车站,这里是扬霸试运线北端终点,也是一个庞大工地和流动人口暂住区。

大清早他被刺耳的哨声吵醒,透过落地窗望去,楼下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观看火车进站的人流。

披上汗褂来到楼顶,特么也是人头攒动。

犬吠声、喝骂声、哨子声、吵闹声,喧嚣嘈杂,工人、官员、商人、士卒,男女老少都在翘首以盼。

当钟声敲响,充斥耳际的杂音都消失了,人们变得井然有序,共同倾听着一个遥远的回声,那是火车碾压铁轨桥梁的震颤音响。

当人们凝神细听之际,刺耳的汽笛声突如其来,吓哭了好多妇人怀里的奶娃。

红艳艳的旭日已经挣脱地面,旷野仍有雾气笼罩。

南方的天边忽然像帷幕拉开了一角,利国3号火车头沐浴着晨光驰来,一串串蒸汽云烟在它后面拉长,不断地扩展、飘动、升腾着,看上去犹如在天际行驶。

远观总是充满诗情画意,近看却有点可怕,它拖着一节节笨重的车厢,脚步令大地震颤,还发出如铁马雷鸣的嘶吼,经久回荡。

它的鼻孔喷火冒烟,水蒸气就像一面漂浮的旗帜,大片大片地舒展开,朝阳从边缘投射出耀眼的光芒,活像一头来自洪荒的怪兽。

在张昊眼中,那列在铁轨上扭动如虫的铁家伙,极其原始粗犷,远不如一头老牛拉破车看起来和谐,他真担心这家伙随时会翻车。

“报上说,铁路是羊城和霸州同时开建,你说说看,这蒸汽车若是再快点,坐上它岂不是可以游遍天下?”

“哈哈哈哈哈、这家伙没法翻山,路上经常趴窝,和海上的蒸汽船一样不靠谱,就算倒找钱我也不坐。”

“你是没遇上要紧事,火轮我坐过,求爷爷告奶奶才弄了一张票,说实话,那叫一个快,就算再危险,也比行脚赶路稳妥吧?”

“这蠢笨物件胜在拉货省事,你合计过没,扣除买保险的花销,火车托运可要比火轮划算的多。”

“老哥说的在理,啧啧、你瞅瞅那些追着火车跑的家伙,真是不要命了,被它蹭上骨折筋断没跑,报纸上一再提醒,人畜要远离火车轨道,咋就不听呢?”

“往后火车出发和到站,就是咱们每天最关心的大事,老弟,眼下有个发财的机会,不知你可有兴趣?”

“嘿嘿嘿,知我者,二三子,走、去我工地细谈。”

“老弟也买地皮了?”

“不买的是呆鹅,可惜买晚了,地产公司要价实在太狠,还不准私下买卖,五十年产权和抢钱有啥区别?哥几个、借光借光!”

周边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对火车的速度倍感惊奇,有人则发现了赚钱的商机。

张昊满怀兴趣地倾听,心甚慰也。

火车日夜奔驰,永不改变,棉花上车,棉织品下来,生丝上车,纺织品下来,失地农民上车,城镇雇工下来,它在创造财富,最渴望利用铁路的是商人。

老朱画地为牢构建的小农社会,从此一去不返,火车好比攻城捶,以20公里的时速,撞开大明的一堵堵城墙,沟通天南地北,推动着工业化加速奔跑。

“叔、叔!你挤在这里弄啥嘞?叫我好找。”

张昊扭头见是中建五局负责人——野侄子张书功在扬手大叫,挤出人群问:

“车马备好没?”

“这事还用叔你交代么?早备好了。”

张书功拉着他来到楼梯转角,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低声说:

“利国厂焦先生让人捎来的信,还有,传旨太监昨个来的,找不到你,急得团圈儿转,你昨夜回来的事,我也是早起才知道。”

张昊看罢信塞兜里,下楼梯说道:

“施工安全必须责任到人,伤残者及其家属要妥善安置,超标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别急呀,叔,婶子们都来了,也是昨天到的,随行还有几个勋贵家女眷,听说你不在,把我骂了一顿,都住在五楼。”

“忙你的去。”

张昊顺着张书功手指的门户过去,入口处有两间相对的屋门开着,住着护卫和大脚婆子,多是张家仆人。

“爹爹。”

开门的蒂亚喜滋滋抱住他手臂。

“适才我下楼去找过,怎么没见你?”

“我一直在房间呀?”

张昊逗她一句,抄起扑过来的女儿,拎着嘟嘟的衣领子扯开一边,怒斥:

“鼻涕擦干净!臭毛病怎么就不改呢,闹闹、你怎么也来了?”

一群女人在落地窗边叽喳,没人搭理他,闹闹给他倒上茶水,笑道:

“实习生都想来看稀奇,找林院长调休好难,还是去学校上班好,起码能过暑假,可胖妞死活不依。”

“我还想开火车呢,说好的一起学医,休想反悔。”

胖妞过来歪在沙发上,枕着闹闹的腿好奇道:

“大兄,这家伙到底能拉多少货物?”

“拉个千吨不在话下,目前还是测试期。”

棠儿嗑着瓜子过来问:

“姑爷几时回去?”

“宫里不是来人了么,不敢再耽搁。”

“那正好,我骑自行车来的,半路差点累死。”

徐妙音一身上紧下宽、窄袖束腰的轻薄交领绿罗褶儿,一手搭在紫药肩膀上,一手摇着鸦青聚头倭扇,笑眯眯给他挤挤眼。

骚狐狸!坐她对面的宝琴心中暗骂。

“大热天的,一个二个非要来看这个蠢笨的铁疙瘩,都去收拾一下,沐晴跟着你爸爸,别来烦我了。”

麝月让蒂亚去问问那些随行的勋贵家眷,要不要一起走,起身回房收拾行李。

“好呀好呀,我才不稀罕和你一块呢。”

沐晴是莉莎从爷爷那里要来的新名字,她从爸爸腿上蹦下来,一把推开嘟嘟。

“鼻涕虫!我也不和你一块儿。”

突然被宝琴塞了个跟屁虫,徐妙音颇为不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过去抱起嘟嘟装好人:

“这么热,你哪来恁多鼻涕,走,洗洗去。”

此时到站的车皮已完成变轨转线,拉往各处库区,工人技师正忙着维护车头,南下的车皮开始拼接装货,运送的是一批牲口。

车站的羊圈、马厩、牛棚打开,牲畜贩子手持牧棍驱赶,来自塞外的宝贝们急奔而出,宛如九月秋风吹下落叶无数,铺天盖地。

工地间、道路上,充斥着牛哞羊咩,乱挤乱撞。

张昊避开一群羊流,被徐妙音推了一把,只得摘下草帽,钻进她的车厢。

“鬼天气太热了。”

徐妙音把扇子丢给他,棠儿帮她摘了头上戴的镶玉鸟缨帽,从装有冰块的箱子里取葡萄酒倒上。

大明巾帽一体,帽下必有网巾,徐妙音外出惯常是男子打扮,网巾护发,玉簪横髻,玉面微汗,兰麝袭人,喝口冰酒问他:

“什么货物值当让你大老远跑一趟?”

“都是些粗笨物料,皇木、椰壳、缆绳、麻袋、铁钉之类,不怕翻车,再说了,这种龟速,翻车也是慢慢翻,没啥大不了的。”

张昊帮她解下腰间的香囊绦带,发现车子已经动了,扭头张望窗外。

“你把两个小家伙儿丢给谁了?”

“英国公家的老二媳妇也来了,带有孩子,小孩们在一块儿多热闹。”

徐妙音蹬掉鞋子,歪在他身上喂酒调笑。

“你老实点好不好。”

张昊拨开骑跨过来的白生生腿儿,摸到她袍底是真空,低声道:

“驾车的女人是谁?”

棠儿拉上窗帘笑道:

“还能有谁,紫药从金陵带过来的家人呗。”

霸州距离京师二百多里地,第四天中午进城,女人们回了清华园,张昊没跟着传旨太监进宫,半路拐去天海楼,让人去请王天赐。

莫愁在宛平义学上班,赛马场工程开建后,她和祝小鸾给他兼职帮办(秘书),白天基本不在家。

裴二娘伺候他沐浴换身行头,二人正说笑嬉闹,晓卉进屋说:

“爹爹,舅老爷来了,在前面茶室。”

过来酒楼茶间,张昊被王天赐劈头盖脸数落一顿。

“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伯(李太妃之父)、固安伯(陈太后之父),总之无论在京在外的勋亲贵戚,不是进宫就是上疏,你以为躲在外面就没事啦?”

“在京官员可有动静?”

“你小子走运,新官上任三把火,张居正一把也没点,除了勋贵,哪个官员敢跳出来?

不过这只是暂时,别以为放出加薪的消息就能安抚他们,你现在是过街老鼠知不知道?”

“百姓呢?”

“他们手里有个毛的金银,你这个搞法,甭想在京师混下去我给你说!”

“你对币改也不满?”

“我?我有啥不满的,你能看着小舅饿死?!”

“那不就结了,不愿改银用钞的官员都是一屁股屎,打落牙齿也得和血吞,至于勋贵,他们左右不了舆情,仇富懂不懂?他们叫的越惨,老百姓越开心。”

碟子里的点心被张昊嘁哩喀嚓扫光,端茶漱漱口,戴上凉帽,起身就走。

“打扮恁齐整,这是进宫?”

“若非宫里传唤,我才不会回京,转告朱时泰他们,早点换成纸币,否则西征缴获到京,金银就不值钱了。”

小皇帝朱翊钧尚未亲政,张昊在霸州收到的中旨,自然是两宫太后旨意。

朱翊钧生母原籍北直隶漷县,姥爷武清伯李伟是宛平的泥瓦匠,将十五岁的女儿李彩凤送入裕王府,一口气生了两子、三女。

裕王登基后,正妻陈皇后膝下无子,李彩凤母以子贵,被封为贵妃,五年后成了寡妇,唯一期盼,就是儿子能成为一代圣君。

李太妃既当妈又当爹,对小皇帝督责极严,凡宫人三十岁以下者,俱不许供侍儿子左右,还在乾清宫添设卧榻,与儿子同住。

每天早上,母子二人一起用膳,随后一个去佛堂烧香抄经,一个到东阁读书习字,冯保会在辰时准时来到,陪侍小皇上学习。

今日午膳过后,乾清宫管事孙海入内回禀:

“圣母娘娘,张驸马午时末抵京,去了天海楼。”

李太妃瞥一眼喜色上脸的儿子,笑道:

“画师送来的火车图画你也见了,一个开水壶拉着几节车厢罢了,有甚好奇的。”

朱翊钧绕着榻桌爬到娘亲身边,大眼睛眨呀眨。

“可火车为何能在铁轨上跑,你们都解释不清,我想问问姑父嘛。”

“急什么,赶路辛苦,总得让他喘喘气儿,坐没坐相,歪在我身上不热么?”

李太妃给儿子穿上鞋子,拉着去游廊纳凉,交代身边的晴儿:

“去请姐姐过来。”

每天下午,李太妃都会在乾清宫西暖阁陪儿子熟悉政务,也就是听内相冯保朗读当日要紧的奏疏,以及内阁送呈的票拟。

如果遇到什么疑难或要紧事,便传召内阁学士或先帝钦点的东宫讲官,在平台会见,当面详议相关政务,名曰云台议政。

此时朱翊钧正在云台御座上听讲,内相冯保抱拂尘站在一边,帝师张居正坐在绣凳上,侃侃而谈。

先帝临终要儿子进学修德,张居正荣升首席辅臣,受李太妃委托,以首辅兼帝师身份,负责教导皇帝。

张居正对此事很上心,立即找詹事府大当家马自强编撰教材,定于秋凉之际开日讲,明年春天举行经筵,具体的日程安排是:

小皇帝每逢三、六、九上朝,其余日子到文华殿开课讲读,也就是说,中秋后,朱翊钧每月只用上朝九天,其余时间一概学习。

我大明祖制规定,皇帝嗣位,先帝正室皇后尊为太后,生母只称皇太妃,礼仪均下皇太后一等。

张居正为表忠忱,上疏建议李贵妃与陈皇后两宫并尊,嫡母加“仁圣”,生母加“慈圣”,詹事府二当家王希烈等马仔墙裂附议。

可想而知,李太妃有多欢喜,不过她还没答应,主要是怕吃相太难看,所以说,高拱丢官一点都不冤。

张昊进殿便察觉到,朱翊钧身后帷幕中,有七八个女人,估计是两宫在垂帘听讲,旋即撩袍便拜。

“臣、叩见吾皇万岁!”

“姑、嗯,平身、赐坐。”

朱翊钧话落,李太妃的声音从幕后响起:

“近日官员上疏,对细雨楼擅行纸钞多有议论,甚至有人说此事危及社稷,舆情汹汹,因此召你回来,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办,驸马平身吧,张先生,你继续。”

张昊谢过大侄子赐凳之恩,听到李太妃发话,麻溜给跪,再次谢恩爬起来,老实站着,敬听张居正哔哔。

“适才臣谈到,从整饬吏治入手,来选拔必要的人才,建立可资依靠的班底,这么做是为了理清赋役,改善民生。

保民为立国之本,百姓安乐,虽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无虞,反之,则百姓愁苦思乱,夷狄盗贼势必乘之而起。

臣之所以认为改钞不会危及社稷,是因为宝钞与银票有本质不同,它并没有贬值,民间对改钞反应平平就是证明。

当初朝廷何尝不想推行宝钞,甚至屡屡禁止以金银铜做钱币,可百姓宁可以货易货,如今自发用银票交易是好事。

前些年国库窘困,一是需索过多,征调过频,二是各级官吏视征收夏税秋粮的机会为利窟,侵盗中饱,贪壑难填。

这几年国库不缺钱,主因是边患消弭节省不少,可根本问题并没解决,改钞对朝廷来说,是解决根本问题的良机。

故此,应收尽收,杜绝中饱私囊,勿使税粮落入贪官污吏之手,是足国裕民的关键,必须制定强制性的现行律令······”

张昊勾头看着铺地金砖,一肚子草泥马蠢蠢欲动,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前几年国家财政濒临崩解,却奇迹般还阳,真的是因为边患解除,军费不用开支了么?当然不是,而是大明出了个自干五驸马。

如何杜绝贪官中饱,应收尽收,是制定强制性法律能解决的么?肯定不行,但是各地真实财政状况,都在细雨楼的大数据库里。

张居正哔哔叨叨这么多,无非是旁敲侧击,让他把细雨楼拱手献给朝廷,而且这厮肯定和两宫太后串通好了,逼着他为国尽忠。

所以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得亏他熟读过农夫与蛇的故事,不是东郭先生,也提前给朱翊钧及其两个老母打过预防针。

他始终把银楼视为公器,心底无私,否则,在隆庆潜邸时就觊觎细雨楼的张居正先生,今日抛出这番话来,可就要了他亲命了。

细雨楼肯定会交出去,但是现在不行,原因有二,一是朝廷无人能驾驭这个超越他们认知的财政金融系统,二是朝廷德不配位。

比如隆庆皇帝,貌似除了好色,没啥毛病,其实贪得无厌,哪怕是病倒在床,仍在诏命滇云进宝石、南粤采珍珠、江右烧瓷器。

还有朱家诸王和勋亲贵戚,都是败坏国家的元凶巨恶,细雨楼的存在,是为百姓谋福祉,革命尚未成功,钱袋子岂能拱手让人。

他不想再听张居正哔哔,插嘴道:

“元辅,恕我直言,国初时期,从内库的支出来看,始终担负着皇室财政和国家公共财政的双重职能。

如今呢?内府采办、五岳进香等,所费多出自太仓,官俸仍靠折色打发,不贪赃,就得学海瑞捡煤渣。

贪腐弥漫官场,军民破产逃亡,朝廷若动用银楼征税,形同敲骨吸髓,利用银楼疯狂印钞,类似明抢。”

他正色注视着大侄子说:

“这几年看似商业兴旺,可大明仍是小农经济为主,绝大多数人口从事农业,赖以生存的命根子是土地。

朝廷通过各级官府,通过士绅胥吏向农民征收土地税,即赋,同时规定法定年纪的男子提供劳动,即役。

国家力图掌握土地人丁,借以保证税源和服役,赋役能否顺利征调,历来是国力强弱、国势兴衰的标志。

可百姓能否承受征集赋役,负担是否公平,又历来是秩序稳或乱、统治成或败、国家存或亡的根本原因。

官员治理地方是两手抓,一手钱粮一手刑名,治国大致如此,圣上可以派人入驻银楼,来管理地方财政。

谁能把它打理好,我立马放手,关键是刑名,也就是治人,赋役不均是人为,收的越多,你猜会怎么着?”

朱翊钧听得懂这些大白话,冲口说道:

“破家的百姓越多。”

张昊点头嘉许。

“翰林讲官辅导陛下学习儒家治国之道,其实就俩字:忠孝,入事亲,孝顺父母,出事君,精忠报国,我明家国一体,家破则国亡。”

他听到陈太后在幕后轻声问:记下来没?大概是认可他的说法,提醒宫女莫要漏记,松口气,接着说:

“圣上,钱只是为了交易方便所用的工具,无论金银贝纸,陛下言出法随,皆可当钱,国家从不患钱,患在人丁减少、田亩流失。

所以元辅说保民为立国之本,百姓安乐,虽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无虞,如何解决百姓赖以为生的土地问题,确实是为政首务。”

朱翊钧皱着小眉头不语,貌似陷入深深滴沉思。

张居正则是一脸苦笑。

这位驸马绕了半天,又把皮球踢给了他。对方脾气他多少了解,并不想就此辩解,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眨眼之间,出任首辅已月余,中外官员都在等着他的人事大清洗,他也想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却至今没有做多少人事调整。

摆在面前的形势严峻复杂,主少国疑,后宫操权,两广兴怀远之师,海内多颓靡之政,每日看奏折、与官员谈话,都是各种不顺。

一方面,高拱主持的改革因时间短促,仅触及问题表面,远未达到彻底解决,另一方面,他掌内阁不假,却不等于获得了公信力。

在驱斥高拱的问题上,他受到许多人的猜忌,高仪病重而亡,有人说是被他气死的,吏部侍郎魏学曾堵门质问,令他他颜面扫地。

魏学曾是高拱死忠,他心知肚明,当然还有那些可恶的言官,一群狺狺狂吠的丧家之犬罢了,时机还没到,他不会和这些人计较。

想实现抱负,必须建立一套自己的班底,朝廷中枢是十八衙门,内阁通过这些机构,行使治国权力,可诸衙官员多是高拱所提拔。

想把高拱的平台变成自己的,绝非易事,在整顿十八衙门之前,首务是给两宫上尊号,只有讨皇帝母子三人欢心,才能放手做事。

张昊和他谈过改钞,只要银楼成为朝廷公器,一切好说,引动舆情也在预料之中,两宫接连召见问计,于他而言,自是求之不得。

帷幕后,两位太后对视一眼,李太妃咬着嘴唇不吭声,陈太后发话道:

“你们君臣方才所言,我都听见了,驸马的心意我已知晓,张先生,文武官员增俸之事是否可行?”

张居正明白两宫心思,想尽快掌握细雨楼,起身执礼回禀:

“臣觉得可行,百姓乐于使用银票,改钞之事便成了大半,圣上此时颁旨增俸,中外疑虑自会消散。”

陈太后朝李太妃点点头,李太妃说道:

“国家大事,本不该妇道人家掺和,我和太后坐在这里,也是出于无奈,还望张先生和驸马不负先帝之托,辅佐幼主,把先帝传下的江山基业守好治理好。”

殿上二人慌忙匍匐在地,撅屁股大表忠心。

等娘仨和一众宫女太监离去,尊老爱幼的张昊扶张居正起来,联袂前往内阁。

内阁设在紫禁城中,距乾清宫不过一箭之遥。

二人尚未过会极门,一个小黄门急吼吼追了上来。

“驸马爷、驸马爷留步,圣上还要问话。”

“估计皇上好奇火车的事。”

张昊瞅瞅西斜日头,快到下值的点了,拱手道:

“今日是没空了,改日再和先生细谈。”

两人在会极门别过,张居正去内阁交代帮办几句,乘轿回了纱帽胡同府邸。

从轿厅出来,发觉游七愁眉不展,随即拐去大书房。

“何事?”

“李迁的事,对方要钱,老爷看过再说。”

游七从袖里摸出一封信递上。

“信是茶楼跑堂转交,下午一个路人找他,指名道姓把信件交给我,那人溜得太快,也没人识得。”

张居正抻开信笺看了,脸上泛起一抹冷笑,取烟卷烧上,顺手把信笺点燃。

“高范抓到没?”

游七摇头。

“若是有消息,邵昉早就知会我了,他再三咬定李迁被劫是教门干的,这些妖人既然想要银子,拿下他们不难,可一时半会儿,小的弄不来这么多银子啊。”

“银子我想办法。”

张居正挠挠鬓角,喷着滚滚浓烟说:

“此事瞒不了多久,去找徐爵借一些伶俐的番子,给我追查到底!”

司礼监掌印俗称宗主,厂公曰督主,东厂没有自己的官员,所谓掌刑、理刑等,都是锦衣卫官校。

隶役即番子,专司缉捕打探的番头叫役长,俗称档头,手下番子有在编和白役,皆是京师棍徒亡命。

这些人一般先办事后拿钱,白役的工钱,都是从所办之事中,敲诈勒索得来。

诸衙及五城访缉是番子日常工作,名曰打事件,可怕之处在于,大小事都可以直达天听,毕竟他们的宗主和督主是皇帝身边人。

张昊此刻便深深滴领略到东厂的可怕,与娘仨聊天时候,他在乾清宫东阁案头上,看到东厂每日呈送的记事簿,出于好奇,觍颜顺手翻了翻,吓得肝儿颤。

孤儿寡母不会留他在宫里吃晚饭,回天海楼路上他还心有余悸,严重怀疑李皇嫂故意让他看那份东厂密档,目的自然是敲打他。

律有明文,在西山一带和京师地面,私自开窑卖煤、凿山卖石、立厂烧灰,枷号一月,发边卫充军。

若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他搞的城区拆迁新建和赛马场工程,都特么犯法了。

此事他越想越恨,这个见鬼世道,做好事也难!

华灯初上,皎月方来。

轿子在巷口停下,他走侧门进了酒楼后院。

丫环们有的在井边洗衣,有的坐在枣树下包饺子,叽叽喳喳一片。

“饿不饿,先给你下一碗?”

裴二娘拍拍手上的白面,解了绿罗縼子去洗手,顺手给了菡蕊脑瓜一巴掌。

“不长记性!”

“咋啦这是?”

“脏衣服口袋里有封信,幸好裹着防水油纸,死丫头差点把它揉烂。”

张昊这才想起焦师爷那封信,脱了袍带丢椅子上。

“先别下,一块吃多香。”

西厢亮着灯火,坐在窗边算账的莫愁抬头,二人隔着窗子相视一笑。

“顺天府派人到处寻你,下午找来,说是让你去衙门一趟,有要紧事。”

裴二娘将他拽去西厢书房,酸溜溜说:

“什刹海府上也来人,要你晚上回去。”

“我偏不回,不过府衙得去,明早记得提醒我。”

海瑞已打坐顺天府,正在清查户籍,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京师治理机构繁复重叠,互相分权制衡,治权实际在巡城御史和厂卫手中。

海瑞想做实事,可以说是困难重重,人是他请来的,理当为其解决后顾之忧。

“作怪的小冤家,怎么和莫愁一样,老是走神?”

裴二娘献茶见他视若不见,上手就掐,嗔道:

“想起了就来捉弄我,想不起就丢到九霄云外,我不是你心里那个可意的,找你的公主去吧。”

张昊忙道歉,拥着她腰肢歪榻上,咬住唇瓣亲一口,笑嘻嘻道:

“怎么变成怨妇了,没人拦着你,干嘛不搬去清华园?”

“娘不是使性子,园子恁大,我们也想搬过去,旁人还好,王宝琴处处给我们脸色看,谁受得了?”

祝小鸾进屋牢骚一句,问他:

“在哪儿吃?”

“院里凉快。”

莫愁放下自来水笔,伸着懒腰哼唧说:

“总之我是不会搬的。”

裴二娘冷笑附和:

“我们没那等好命。”

“随便你们好了,住哪里都是夜眠八尺,日啖二升,宝琴就是那种臭脾气,用不着和她一般见识。”

“哼,老娘要是和她一般,早就撕她的嘴了。”

“哟呵,有个兄长撑腰就是不一样啊。”

张昊捏住她嘴巴扯扯。

“那可不,老娘是谁,是个人就想随便欺负?”

裴二娘笑着给他一记,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正说:

“差点忘了,我哥说那个称病辞官的张四维昨日到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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