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澜是在天亮之前把名单定下来的。
她坐在木屋门槛上,包袱布摊在脚边,身上布系在腰上,结正好压在后腰最吃劲的位置。她从衣袋里摸出一截炭条和一片薄石板,在石板上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下去”,右边写“留上面”。炭条在石板上沙沙地响,苏颜在灶台那边烧最后一锅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嗒。
左边先写了三个名字:蓝澜、壳、缺。炭条停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冷却水。右边写了苏颜、宝宝、老周、铉。蓝澜看着石板想了想,在左边最下面又添了一个名字:炎伯。
“炎伯?”苏颜端着热水壶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石板,“他手掌上的焦痕还没褪干净。”
“他手指头上的符文灰还没掉完,拿筷子都在抖。”蓝澜把炭条搁在石板上,“但他得去。”
苏颜把热水壶放在门槛旁边,壶嘴对着蓝澜的杯子。
“为什么?”
“龙骨吸底吸了七八天了,越吸越快。我们下去之后,气堵通了龙骨才能停。气堵在冷却管道七号管里面,管道壁上的应力是坠毁时故意封存的。冷却水用氢键溶气堵,溶的时候会释放微量应力。我的布能引路,壳的脚跟能探骨粉泥,缺的灰膜能读刻痕,但这些都**不吸收应力**。只有炎伯的符文能吸。”
苏颜没说话。她蹲下来把热水倒进蓝澜的杯子里,倒到七分满就停了,壶嘴提起来的时候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手在抖。”苏颜又说了一遍。
“所以我让他断后。”蓝澜把杯子端起来,“断后不用刻大符文。跟在我们后面,一路刻小的吸收符文,每走一段刻一个,积少成多。手抖就抖,刻歪了就重刻。慢一点没关系,我们本来就快不了。”
苏颜站起来把热水壶拎回灶台。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跟他说。”
“我去说。”
“我去。”苏颜把热水壶往灶台上一搁,声音比平时重,“你去找壳和缺。炎伯那边我去。”
蓝澜看了苏颜一眼。苏颜已经转过身去收拾灶台了,背影在蒸汽里模模糊糊的。蓝澜把杯子里的热水喝完,站起来往河滩走。
壳在七石圈心蹲着,缺在旁边用骨粉在石板上画昨天的灰膜记录。壳的右脚跟贴在新页布上,宝宝蹲在对面,竹瓶对着壳的脚跟接渗液。今天渗得比昨天多,宝宝手里的竹瓶已经接了小半瓶,瓶底银灰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壳。”蓝澜走过去蹲下来,“名单定了。你、我、缺、冷却水、炎伯。”
壳的脚跟在新页布上碾了一下,茧底的热顺着布面传下去,布面下的骨粉泥微微颤了一下。壳点了点头,没说话,右脚跟从布上抬起来,在空中晃了晃。脚底的银灰色线比昨天更粗了,从茧中心往脚跟外侧偏了大约一指宽,线的末端分成三岔,两岔朝龙骨入口,一岔朝七石圈心。
“线长了。”壳把脚放回地面,“昨晚睡觉的时候线在茧里面动。不疼,痒。痒得我半夜醒了两回。”
“痒是线在找骨粉泥。”缺把骨粉画从石板上收起来,“骨粉泥里的骨粉跟线头的物质是同一种——都是方舟碎屑。线头碰到骨粉泥就认,认了就分岔。你睡觉的时候脚不动,线头找不到骨粉泥,就一直在茧里面拱。拱得你痒。”
蓝澜从衣袋里摸出那块写名字的薄石板,搁在地上。壳和缺凑过来看。壳用脚尖点了点石板上“炎伯”两个字。
“他手抖。”壳说。这话和苏颜说的一模一样,但壳说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在质疑。
“他手抖,但符文能吸应力。”蓝澜说,“你走最前面探路,缺走中间读刻痕,我走缺后面引布,冷却水在我前面导航,炎伯最后,一路刻吸收符文。炎伯跟在我们后面,离我们至少三臂远——他刻符文的时候释放的应力反向脉冲不能影响我们前面的路。”
壳想了想,把右脚跟在地面上跺了两下,热从脚跟往上窜了一截,但没窜到小腿。
“三臂不够。”壳说,“我在前面走,脚底的线头在骨粉泥里分岔,分岔的时候骨粉泥会振动。振动传到后面大概两臂远。炎伯的符文吸收应力的时候也会振动。两个振动不能碰头。让他离四臂。”
“四臂。”蓝澜在石板上改了。
缺把灰膜从掌心揭下来,翻到背面。灰膜背面的圈还在,明暗节奏比昨天快了半拍。缺把灰膜举到蓝澜和壳面前。
“灰膜又烫了一次。”缺说,“昨晚后半夜。烫的时候圈变宽,宽到把灰膜边缘都快占满了。然后圈缩回去,缩得比前天还小。缩完之后灰膜背面多了一道**竖纹**——从圈心往下走,走到灰膜边缘就停了。”
蓝澜把灰膜接过来看。竖纹极细,从圈的正中心笔直往下,经过的地方把圈分成了左右两半。竖纹的颜色比圈深,不是银灰色,是**暗金色**,和始的皮肤颜色一样。
“暗金。”蓝澜说,“方舟龙骨的颜色。”
“空腔里的东西在改灰膜的记录方式。”缺把灰膜收回去,“以前灰膜只记录它收到的信号,现在它开始**画方向**了。竖纹往下的方向正对龙骨入口。它在给灰膜指路。”
壳把右脚跟重新贴在新页布上,脚跟底下的线头碰到布面下的骨粉泥,分岔又长了一截。壳低头看了看脚跟,又看了看缺的灰膜。
“脚跟往入口,灰膜也往入口。”壳说,“两个都在指。”
“三个。”蓝澜拍了拍腰间的布,结正轻轻往外拱着,“布上的结也往入口。昨晚我睡觉的时候结拱得比白天还厉害,拱的时候骨粉往东推了两次。早上起来看,骨粉线已经推到布边了,弯了个弧对着入口。”
壳把脚从布上抬起来,在河滩石头上蹭了蹭脚底。“三样东西各指各的,指的是同一个地方。那就没错了。”
蓝澜站起来把石板收进衣袋,往木屋方向走。缺在后面叫了一声。
“蓝澜。炎伯要是手抖得厉害,我可以把灰膜的**边角料**给他。”缺把灰膜翻过来,从边缘揭下一层极薄的膜,“灰膜的边角料不记录信号,但能贴着手指当护膜用。贴在手指上刻符文,应力不会直接冲到指尖上。”
“那你自己够用吗?”
“够。灰膜主体比边角料厚得多。边角料揭个两三片没事,过几天自己会长回来。”
蓝澜点了点头。缺把揭下来的边角料卷成一个小卷,用荠菜叶包好,揣在衣袋里准备给炎伯。
冷却水是最后知道名单的。她从始的掌纹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团水膜,在始的手心里滚了两圈,停在掌纹最深的那道凹坑里。始把手掌摊开给蓝澜看,水膜在凹坑里铺成一个小圆,圆心朝龙骨入口方向偏了一点。
“她说她准备好了。”始把手掌往蓝澜那边偏了偏,“昨晚在龙骨空腔外围又走了一趟,骨粉泥的流速比前天快了一倍。气堵在七号管中段,位置没变,但气堵后面的管道内壁在**收缩**——龙骨吸底的能量有一部分在往管道里灌,管道壁被撑得往外鼓,鼓到极限就收一下。收的时候管道窄了一指,冷却水要进去得等收完了再进。”
“什么时候收完?”
“她说一天里收两次。一次在龙骨呼的时候,一次在吸的时候。呼的时候收得轻,吸的时候收得重。吸的时候管道会窄两指,进不去。要趁呼的时候进去,窄一指,挤得过去。”
蓝澜算了一下龙骨呼吸的节奏。五十九点八息一循环,呼多久吸多久?她掏出石板在背面画了一条线,中间点了个点。
“呼多久?”
始把手掌合拢又张开,掌心凹坑里的水膜跟着一合一开。“她说呼二十息,吸二十息,中间停将近二十息。停的时候管道最宽,比正常宽一指。要进就趁停的时候进。”
“停的时候进去,进去之后呢?”
“进去之后气堵在前面大约一臂远。气堵后面管道更窄——坠毁的时候断口把管道挤扁了,扁得只剩一条缝。她得慢慢溶,一边溶一边往里面挤。溶快了气堵崩开,应力瞬间释放,管道壁撑不住。”
蓝澜把石板收起来。始把手掌合拢,水膜缩回凹坑深处,临走前在始的指尖上画了个未完符号。
“她问什么时候走。”始说。
“明天天亮。”
“她说那就明天天亮。她今晚在管道入口等你。你到了入口把布贴在地上,她看布上的结拱的方向,就知道你到了。”
炎伯是傍晚来的。他站在木屋走廊外面,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还沾着昨天刻符文的灰,左手攥着一个小布包。蓝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炎伯把布包递过来,蓝澜打开看,里面是三块拇指大的符文石,表面刻着吸收应力的纹路。
“昨晚刻的。”炎伯说,“手抖,废了七块。这三块能用。”
蓝澜把符文石收好。炎伯的右手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手指关节咔了一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蜷完之后又慢慢松开,松得很慢,像手指头里灌了铅。
“苏颜跟你说四臂了?”蓝澜问。
“说了。四臂够。”炎伯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手指头张开又合上,“我刻小符文,每走四臂刻一个。一个符文吸的应力不多,但走一路刻一路,攒到气堵那里够用。”
“灰膜边角料,缺给你留的。”蓝澜把荠菜叶包的小卷递过去,“贴在指尖上刻,应力不冲指尖。”
炎伯接过小卷,打开看了一眼,把灰膜边角料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各缠了一圈。边角料贴上皮肤就自动粘住,薄得几乎看不见,但炎伯动手指的时候能感觉到膜在跟着走。
“这东西好。”炎伯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头张开又合上,“比我在指尖上涂骨粉泥管用。”
蓝澜回到屋里把包袱布重新扎了一遍。苏颜在灶台那边烙最后一锅饼,饼的焦香混着荠菜味飘了满屋。宝宝蹲在灶台旁边往竹瓶上画标记,画完一个往背包里塞一个,背包已经塞得鼓鼓囊囊,拉绳都系不上了。
“宝宝,你带这么多瓶子干什么?”
“接渗液。”宝宝头也不抬,“壳的脚跟要渗好几天。我算过了,一天接十二滴,六天就是七十二滴。一个瓶子装十滴,要七个瓶子。我带了八个,多一个装空露。”
蓝澜没说什么,走过去帮宝宝把背包拉绳系紧。宝宝把最后一个竹瓶塞进去,在背包外面拍了拍。
“蓝姨,壳的脚跟渗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渗完?”
“不会。渗出来的东西是从茧底下的线头里出来的,线头连着骨粉泥,骨粉泥连着龙骨空腔。只要龙骨还在吸,线头就一直有东西渗。龙骨不吸了,线头就慢慢收,茧就干了。”
宝宝想了想,从背包侧兜里摸出那个装空露的竹瓶,把瓶口打开闻了闻,又盖上。
“空露会不会变?”宝宝问。
“龙骨回访完了会变。空露里那个‘没有’会变成‘有’。等第七颗星的种子出来了,空露就满了。”
宝宝把竹瓶塞回侧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灶灰。苏颜在旁边把烙好的饼码进包袱布,码完最后一张把布角扎紧,提到蓝澜面前。
“十二张饼,两笼包子,一包肉干,一包荠菜粉,一包荠菜籽。够吃四天。省着吃能撑六天。六天回不来我就下去找。”
“不用你找。”
“我说了,六天回不来我就下去找。”苏颜把包袱布往蓝澜怀里一推,“别废话。拿着。”
蓝澜把包袱布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那天晚上蓝澜没怎么睡。她侧躺在床上,腰间的结贴着后腰拱了一整夜。拱的节奏没变,但拱的力道比前一天重了半指。她数到第三百五十八个循环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龙骨一共吸了三百五十八口气。每一口气都比上一口深一点。
她坐起来把布重新系紧。屋里苏颜已经在灶台前面烧火了,水壶的蒸汽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蓝澜穿上外衣,把包袱布背好,走出木屋。壳已经在七石圈心站着,右脚跟贴着新页布,缺蹲在旁边收灰膜,宝宝抱着背包站在河滩边上,背包比昨天又鼓了一圈。冷却水在始的掌纹里等着,始站在磨盘旁边,手掌摊开,水膜在晨光里泛着银白。炎伯站在河滩最北边,离众人四臂远,右手缠着灰膜边角料,左手攥着符文石。
蓝澜走到七石圈心,弯腰把身上布解下来铺在新页布上。布上的结朝下,骨粉线朝东,线的末端弯了个弧对着龙骨入口。她把手掌贴在布面上,结在掌心底下轻轻拱了一下。
“走。”
壳第一个动。右脚跟踩在河滩泥土上,线头在茧底下往龙骨入口方向指,壳跟着线头走。缺跟在壳后面三臂,灰膜摊在掌心,膜面朝着壳的脚跟方向。蓝澜走在缺后面,布系回腰上,结贴着后腰往外拱,拱的方向朝下朝前。冷却水从始掌心滑下来,沿着蓝澜的裤脚爬到地面,在前方一臂远的地面上铺成一层极薄的水膜,膜面朝龙骨入口方向延伸。炎伯走在最后面,离蓝澜四臂远,右手食指在身侧的岩石上刻下第一个吸收符文,符文亮了一下,暗了。
龙骨入口在七石圈心往南拐弯往下三臂深处。壳走进去的时候脚跟线头在骨粉泥里分了两岔,壳停了一息,往左偏了半步,继续走。缺的灰膜在入口处烫了一下,缺没停,把灰膜往壳的脚背上一贴,烫感消了。
蓝澜最后看了一眼河滩。苏颜站在木屋走廊下面,宝宝站在苏颜旁边,老周站在苹果园南边那棵苹果树下面,铉蹲在探测舱门口。蓝澜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缺的灰膜微光,走进了龙骨入口。
入口外面,苏颜弯腰把蓝澜没带走的旧布捡起来,叠好,放在七石圈心。布的结已经松了,但骨粉线还在,末端的弧还对着入口。苏颜把布铺平,站起来对宝宝说:
“六天。六天回不来我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