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向前走着。
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像是被抽掉了刻度。
一步,十步,一百步,都一样。
好在他没有再沉进梦里去。
一步一步,脚下的路都是实的。
就这么走着。
走到身上那层黑暗,覆盖了大约八成时。
脚下的路,忽然没了。
那种熟悉的悬浮感,再一次传来。
与此同时,覆盖在他身上的黑暗,像退潮一样褪了下去。
周围又出现了光点。
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是一片。
这些都是试炼者。
萧云的目光扫过一圈,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光点的数量,和刚进入蚀主赐福的时候相比,几乎没有减少。
这说明,那些参与者,几乎都通过了第一关。
也就是刚才那场梦。
同时这也说明另一件事。
他们脱离梦境所花的时间,都比萧云要少。
想到这里,萧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场梦,他亲身经历过。
真实得可怕。
而且直击心中执念。
要不是知世郎在识海里死命喊他,又加上剑尊者和司徒苍两位尊者留下的手段在帮他。
他未必能挣脱出来。
那这些参与者,怎么会这么快就挣脱了?
萧云站在那片光点中间。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些目光从周围那些光点里传过来。
那些目光落到他身上,让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那些目光里,带着鄙夷,还有轻视。
有几道,甚至隐隐带着敌意。
就像一群人站在远处,打量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感觉很怪。
他看不清那些光点里具体的样子。
按道理,看不见脸,就谈不上什么神色。
可他就是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情绪,一丝不差地传了过来。
什么情况?
为什么这么看我?
来得慢,就要被歧视?
萧云心里一阵无语。
他不知道的是。
这些参与者之所以能这么快脱离梦境,是因为这蚀主赐福的第一关,对万蚀成员来说,几乎没有难度。
万蚀成员,都经过蚀主虚影的洗脑。
那种洗脑,会在不知不觉间,在他们的神魂深处,刻下一枚印记。
在他们进入梦境的时候,蚀主虚影就会出现作为锚点。
所以他们只要一入梦,就能顺着那个锚点找回来。
就像在一片雾里,别人手里都攥着一根绳。
而萧云手里,什么都没有,纯靠自己瞎走。
因此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第一关看的不是道心。
而是万蚀成员与蚀主的联系强弱。
或者说,虔诚程度。
联系越强,越虔诚的成员,脱离梦境越快。
反过来,脱离得越慢,就说明联系越弱。
而像萧云这样混进来的人。
照理来说,会直接死在第一关。
因为他心里没有那个锚点。
这样一来,就会一直沉溺于梦中,一直沉沦,直至死亡。
与其说这第一关是考验,不如说是一种另类的身份检验。
它在筛出谁是自己人,谁不是。
这也是那些参与者,此刻如此看着萧云所在光点的原因。
萧云比其他人慢了一大截。
这说明他与蚀主的联系很弱。
不够虔诚!
甚至在这些人看来,他这样一个慢得离谱的人还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疑的事。
毕竟,虔诚的不绝对,那就是绝对的不虔诚!
所以自然会有轻视与敌意。
当然,萧云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感觉莫名其妙,觉得这万蚀里的人,果然个个脑子都不正常。
时间缓缓流逝。
那些光点就那样静静地悬着,谁也没有动。
过了一段时间。
萧云忽然觉得,脚下的感觉变了。
那种悬浮感,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站在水里的感觉。
冰凉,还有一点粘。
与此同时,周围的黑暗,也起了变化。
它不像之前那样浓稠了。
而是一点一点地退开,退出一片能看清东西的余地来。
等萧云看明白眼前的东西时,他愣了一下。
他脚下,是一条河。
一条黑色的河。
河水在流,缓缓地,往下游去。
而在他左右两侧,还有别的河。
一条,一条,又一条。
每一条河上,都站着一个人。
一个光点一条河。
互不相干。
那些河水都是一样的黑,一样的静。
流起来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
萧云这才发现,那些光点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种模糊的亮,现在能看清里面人的轮廓了。
肩膀的宽度,头骨的形状,背后的起伏。
有些人的背后,隐约有翼的阴影。
有些人的身量,比人族高出许多。
还有些人,从头到脚都好似没有固定的形体。
根据这些,能大概看出,他们分别属于哪个种族。
萧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然后,他抬起了头,顺着河水的来路往上看。
每一条河的源头,都在极远的高处。
而河水,是从那里流下来的。
在那源头的尽头,立着一道门。
一道黑色的门。
门很高,几乎顶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光。
萧云看明白了。
这一关,是要渡河。
要从河里一路往上游走,走到那道门前。
逆着水,爬上去。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河水。
那条黑色的河,正不紧不慢地,把他往下游推。
萧云先感受了一下脚下的阻力。
那点阻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他没有再停留,直接迈开步子往前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围的那些人也动了。
几十条黑色的河上,几十道身影,同时朝着上游走去。
一开始,众人的速度都很快。
河水虽然逆着流,但对这些羽化后期的修士来说,算不了什么。
但没过多久,大家的速度就开始慢了下来。
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那阻力,正在成倍地往上翻。
脚下的河水也变了。
它不再是水,更像是一片被搅稠了的泥。
每一步从里面拔出来,都要费上不小的力气。
与此同时,往下的推劲,也一直没有停过。
走起来格外别扭。
更要命的是,没人敢停。
这里的河水一直在往下流。
只要停下来,身体就会顺着水被冲回去。
而被冲回去的那一段,等再想走上来的时候,要花的力气是原来的好几倍。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往前走。
一步都不能歇。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脚不断搅动水的那点动静。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
走到大约一半的时候。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那是一个轮廓看着像青族的参与者。
就在往上跨的一步里,他的脚下忽然一滑。
整个人一下往前扑,跌进了水里。
奇怪的是,他跌下去之后,没有再爬起来。
没有挣扎的动作。
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就那么伏在水里,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他所在的那条河,开始枯竭。
黑色的河水,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退。
河水退了,河床也跟着淡了。
最后,那条河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同河里那个人。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瞬间,剩下的那些人心头都响起了警铃。
他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关,可以慢。
可以退。
但绝对不能倒。
一旦倒下,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