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像缓慢淌血的心脏。大舅靠在冰凉的金属轿厢旁,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臂弯,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未关掉的短视频界面,夸张的笑声被调成了静音,只剩下光怪陆离的画面在他阴沉的脸上闪烁。大舅妈站在他身侧,已经重新掏出了瓜子,嗑得咔咔作响,嘴唇翕动间还低声抱怨着:“……什么玩意儿,读两天书真当自己了不起了,敢给长辈脸色看……那老不死的也是,净添麻烦……”
“叮。”
电梯终于抵达这一层,门缓缓打开。
就在两人抬脚准备迈入轿厢的刹那,一个身影堵在了门口。
是林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挡住了大半的光。走廊的冷光从他身后打来,让他的面容隐在些许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吓人。
大舅的脚步顿住了,眉头拧起,语气极不耐烦:“又干嘛?还没完了?”
大舅妈也停下嗑瓜子,翻了个白眼,拉着长音:“哎哟,我们这不是都‘识相’地要走了吗?林大少爷还有何指教啊?”
林秋没看大舅妈,目光直接锁定大舅,那视线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扎得人很不舒服。“大舅,舅妈,借一步说话。”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大舅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长辈的架子不能倒,更何况是在医院走廊,料定这小子不敢怎样。
“事关姥爷,还有林家的脸面。”林秋往前踏了半步,距离拉近,那股子平静下压抑的东西几乎要透体而出,“这里人多眼杂,你们确定要在这儿谈?”
他特意加重了“脸面”二字。大舅脸色变了变,看了看周围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终究是心虚占了上风,重重哼了一声:“行!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说着,拽了一把还准备嚷嚷的大舅妈,跟着林秋走向走廊尽头消防楼梯旁的僻静角落。
这里离病房区远了,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映着三人的脸,显得有些诡异。
“有屁快放!”大舅站定,抱着胳膊,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林秋转过身,面对他们。这里没有旁人,他不再掩饰,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两人那写满自私与冷漠的脸。
“姥爷躺在IcU,还没脱离危险。”林秋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爸我妈,几乎快跑断了腿,头发都要急白了,钱像流水一样交进去,人像陀螺一样转着,你们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舅腕上那块价格不菲的手表,扫过大舅妈脖颈间明晃晃的金项链,最后落回他们躲闪的眼睛上:“躺着他救命用的陪护床,刷着手机,嗑着瓜子,看着剧,聊着天。钱,一分不出;力,一点不使。问一句,就是‘家里有事’,‘手头也紧’,‘帮不上忙’。”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两人那早已蒙尘的良心上。“你们的良心呢?”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轻声问出来的,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大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一个小辈如此直白地戳破脸皮,羞恼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往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林秋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小兔崽子!你他妈反了天了?!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是你大舅!那是你爸妈自己愿意当牛做马伺候老头子,关我们屁事!老子自己家不用过日子啊?!你……”
大舅妈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就是!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们是你长辈!你爹妈都没说话,你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有钱了不起啊?有本事你把医药费全包了啊!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六亲不认了!”
污言秽语,如同肮脏的潮水,泼向林秋。
林秋站着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看着他们因为被揭穿而气急败坏的丑陋模样。那目光,不像在看亲人,甚至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两条对着他狂吠、却连他裤脚都沾不到的野狗。
等他们的叫骂声稍微停歇,因为喘气而暂时中断时,林秋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怒吼,甚至没有什么大幅度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右手,快如闪电,带着这一次次危机和搏杀中淬炼出的狠厉与决绝,干脆利落地、结结实实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大舅油腻的左脸上。
力量之大,打得大舅脑袋猛地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他完全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变得陌生的外甥。
大舅妈的尖叫还没冲出喉咙。
林秋反手,左臂划过一个短促而凌厉的弧度。
“啪!”
又是一记耳光,扇在她保养得宜、此刻却因惊愕和愤怒而扭曲的右脸上。
瓜子从她手里飞散出去,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她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感让她瞬间失声,只能瞪圆了眼睛,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
楼梯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那幽绿的光,冷漠地照耀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林秋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他看都没再看一眼被打懵的两人,转身,丢下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刃,深深扎进两人的耳膜,钉进他们的心里:
“畜牲不如。”
说完,他迈步离开,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两件令人作呕的垃圾。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门外,大舅才仿佛从冰冻中解封,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他敢打我?!这小杂种!他敢打我?!” 大舅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想要冲出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大舅妈也回过神来,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然后是尖利的咒骂:“报警!我要报警!这没教养的小畜牲!打长辈!反了!反了天了!我要告诉我家王豪!让他回来收拾这个野种!”
……
走廊另一头,靠近病房的拐角阴影里。
张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打得好!”冲口而出。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兴奋解气的光,拳头捏得嘎嘣响,恨不得自己上去补两脚。太他妈痛快了!对这种混账亲戚,就该这么干!
李哲就站在他旁边,镜片后的眼神却复杂得多。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痛快吗?确实痛快。但后果呢?林秋这一巴掌,扇掉的不只是两个亲戚的脸面,更是扇断了那层本就脆弱不堪的亲缘纽带。接下来,麻烦恐怕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接踵而至。那个王豪,还有这些亲戚背后可能牵扯的蝇营狗苟……他几乎能预见到即将掀起的风浪。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林秋平静走回病房方向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枪,却又仿佛承载了远超这个年龄的重量。
有些脓包,迟早要挤破。有些界限,必须以最激烈的方式划清。
只是这代价……李哲推了推眼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